M08 战争的回归
📝 Steven Pinker 曾论证人类正生活在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但这一乐观叙事正被接连爆发的武装冲突所动摇。冷战后的"长和平"或许不是新常态,而只是一段幸运的间歇——建立在核威慑、美国霸权和国际制度之上的和平,当这些支柱遭到侵蚀时,战争的阴影就重新降临。
🎯 核心问题:冷战后的"长和平"(Long Peace)是否已经终结;战争的回归是结构性的趋势逆转,还是长期和平进程中的暂时波动;技术变革如何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与门槛。
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武装冲突的回归不仅关乎直接的人道主义灾难,更关乎整个战后国际秩序的存续。联合国体系、国际法、军备控制条约——这些维护和平的制度架构是在二战的废墟上建立的,其核心承诺是"使后代免于战祸"。当大规模战争重新发生在欧洲大陆,当核武器被公开纳入威慑话语,这些制度的有效性和可信度面临根本性检验。
战争的经济后果同样深远:国防开支的增加挤压社会支出,能源和粮食供应链的中断推高全球通胀,难民潮对接收国的社会和政治体系构成压力。军事化的回归还将扭曲技术发展的方向——更多的资源将流向武器研发而非民用创新。
多学科视角
🌐 国际关系视角:长和平的乐观与悲观叙事
Steven Pinker(2011)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中提出了一个有影响力但极具争议的论点:从长期历史来看,暴力——包括战争——一直在下降。国家垄断暴力(state monopoly on violence)的建立、商业贸易的扩展、理性主义的传播和"权利革命"共同推动了这一趋势。Pinker 的核心论证是:长和平不是侥幸,而是结构性力量的产物。
Mearsheimer(2014)提供了截然相反的判断。其推理链条是:冷战后的和平建立在美国单极优势之上→单极体系的稳定性来自于没有国家有能力挑战霸权国→随着权力分布向多极化转变→安全竞争将重新成为国际政治的主旋律→大国冲突的风险将显著上升。在Mearsheimer看来,冷战后的三十年和平是美国压倒性优势的产物,而非永久性趋势的证明。
Mary Kaldor(1999)提出的"新战争"(new wars)概念描述了当代冲突的变异形态:混合战争(hybrid warfare)——将常规军事行动与网络攻击、信息操纵、经济胁迫和代理人作战相结合——正在成为当代冲突的主导形式。传统的战争与和平、军队与平民、内部冲突与外部干预的界限在新战争中被系统性地模糊化。
案例:“灰色地带"冲突的常态化。 大国之间越来越多地采用介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灰色地带”(gray zone)操作——网络攻击基础设施、利用社交媒体进行信息操纵、通过代理人施加军事压力、实施经济胁迫——这些行动的破坏力可能堪比传统军事行动,但因为不构成传统定义上的"武装攻击"而规避了国际法的约束和集体安全机制的触发。灰色地带冲突的常态化意味着:即使"大规模战争"仍然罕见,低烈度但持续性的冲突可能成为国际政治的新常态。
📊 经济学视角:战争的经济代价与军事凯恩斯主义
战争的经济后果远超直接的破坏和军费支出。现代武装冲突通过多条渠道影响全球经济:能源和粮食供应链的中断推高全球通胀,难民潮对接收国的公共财政和劳动力市场构成压力,国防开支的增加挤压了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等社会投资。
“军事凯恩斯主义”(military Keynesianism)——通过国防开支刺激经济——的诱惑在经济停滞时期尤其强烈。历史上,二战确实通过大规模军事生产将美国经济从大萧条中拉出。但当代的军事技术高度资本密集而非劳动密集——一架先进战斗机的制造创造的就业远少于同等金额的基础设施投资——军事开支作为经济刺激工具的效率值得质疑。
🏛️ 政治学视角:民主和平论的考验与核升级风险
“民主和平论”(democratic peace theory)是战后国际关系中最具影响力的经验性命题之一:成熟的民主政体之间几乎从不发生战争。但民主和平论面临双重挑战:一是全球民主化浪潮可能已经见顶甚至在倒退(参见M13),二是即使民主政体之间不打仗,民主政体与非民主政体之间的冲突并不少——甚至可能更加激烈,因为意识形态对立增加了妥协的难度。
核升级风险是当代安全环境中最令人忧虑的维度。冷战期间形成的军备控制框架正在瓦解——《中导条约》已经失效,《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命运不确定。同时,拥核国家数量增加,核门槛在某些冲突场景中被明确纳入讨论。核威慑理论假定决策者是理性的,但危机中的误判、通讯中断和意外升级的风险从未消失——Daniel Ellsberg在《末日机器》(The Doomsday Machine, 2017)中揭示了冷战期间多次差点导致核战争的"近失事件"(near-miss events)。
📜 历史学视角:和平的脆弱性
历史学提醒人们警惕"这次不同"的心理。1914年前夕,许多观察者也认为大规模战争不可能发生——因为经济相互依存使战争的代价"太高"。Norman Angell(1910)在《大幻觉》中论证战争在经济上是不理性的——这在逻辑上是正确的,但历史证明国家并不总是按照经济理性行事。
19世纪的"百年和平"(1815-1914)同样被认为是持久的——直到它突然终结。和平时期积累的军事技术创新(机关枪、毒气、坦克)、联盟结构的僵化以及领导人对危机的误判,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将长期稳定转化为灾难性冲突。这一历史先例的警示是:和平不是默认状态——它需要持续的投入和维护。
🕊️ 伦理学视角:正义战争与自主武器的伦理困境
战争的回归重新激活了关于"正义战争"(just war)的伦理讨论。正义战争传统要求战争同时满足"开战正义"(jus ad bellum——正当理由、最后手段、合理成功预期)和"交战正义"(jus in bello——区分原则、比例原则)两组条件。当代冲突中的城市战争、大规模平民伤亡和基础设施破坏使"比例原则"的适用面临严峻考验。
自主武器系统(autonomous weapons)的发展更是引发了全新的伦理困境:将杀伤决策委托给算法是否在道德上可接受?支持者认为AI的反应速度和决策一致性可能减少误杀平民的概率;反对者则坚持,剥夺人类对生死决策的控制权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退化——即使算法的"正确率"更高,由机器决定谁生谁死的事实本身就是不可接受的。
🔥 核心争论
长和平是结构性的还是偶然的
乐观派认为核威慑、经济相互依存、国际制度和规范演进提供了结构性的和平保障——当前的冲突是这些保障遭到侵蚀的结果,应该致力于修复和加强这些机制。悲观派则认为长和平在统计上可能只是一个"样本偏差"——大国战争本来就是低频率但高烈度事件。Nassim Taleb 的批评尤为尖锐:Pinker 的分析犯了一个在肥尾分布系统中特别危险的统计谬误——过去七十年没有发生大国战争,不能推断大国战争的概率已经结构性地降低——就像一座火山沉寂了一百年不意味着它已经熄灭。
💭 延伸思考
如果技术发展(AI、自主武器、网络战争)降低了发动冲突的门槛并模糊了战争与和平的边界,那么传统的战争伦理框架和国际人道法是否还能有效规范武力的使用?一个"永久灰色地带"的世界——没有正式的战争宣言但持续的低烈度冲突和胁迫——意味着什么?这种状态可能比热战更安全,但也比真正的和平更危险——它消耗资源、侵蚀信任、培育仇恨,同时又缺乏和平时期的建设性合作和战时的明确终结条件。
📚 参考文献
- Pinker, S. (2011). 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该书以大量历史数据论证暴力在长期历史中持续下降。
- Mearsheimer, J. J. (2014).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updated edition). 该书从进攻性现实主义角度预测权力多极化将增加大国冲突风险。
- Kaldor, M. (1999). New and Old Wars: Organized Violence in a Global Era. 该书描述了当代冲突的变异形态——“新战争"概念。
- Taleb, N. N. (2018). “The Logic of Risk Taking.” Skin in the Game. 该文批评了基于历史频率推断极端事件概率的统计谬误。
- Ellsberg, D. (2017). The Doomsday Machine: Confessions of a Nuclear War Planner. 该书揭示了冷战期间核战争差点爆发的多个"近失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