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2 互联网审丑、怪诞与尴尬文化
📝 一段做工粗糙、表演夸张甚至令人尴尬的视频,为什么会让人一边嫌弃一边转发?网络上所谓“审丑”并不只是美丑标准的倒转。它可能同时包含对怪诞形式的欣赏、对失败表演的反讽观看、对圈外人的身份区分,也可能滑向以真实人物为对象的集体羞辱。平台不需要理解这些动机,只需把点击、停留、评论和转发换算成可见度,负面注意力便可能与赞美一样成为传播燃料。
🎯 核心问题:互联网为何能把丑、怪、俗与尴尬持续转化为注意力?这种观看是在扩展审美边界、以狂欢反抗规范,还是在算法激励下把阶层区分和他人受辱商品化?
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审丑”是中文公共讨论中的常用说法,却不是一个边界稳定的学术概念。它经常把性质不同的活动装进同一个词:有人欣赏刻意夸张的怪诞风格,有人把公认的“烂片”当作社交仪式,有人追看自己讨厌的创作者,也有人截取普通人的失态片段供陌生人嘲笑。若把这些现象统称为“审美下降”,就会同时遗漏创作者的能动性、观众的多重动机、平台的分发结构与伤害的具体对象。
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化为“算法让人变坏”。推荐系统的核心反馈通常包括点击、停留和互动等行为信号;即使结合文本、图像、关系网络与安全分类,它们也难以可靠判断每次互动是在赞美、批评、纠错还是围攻。当商业目标偏向参与度时,高唤醒度的厌恶、愤怒和尴尬便可能获得传播优势;但内容能否扩散仍受社群规范、媒体报道、创作者策略和具体平台设计影响。算法是放大条件之一,不是能够解释一切的独立主体。
更棘手的是,“丑”和“俗”本身带有社会位置。把某种口音、服饰、身体或低成本影像称为“土味”,可能是在评价形式,也可能是在借审美语言划分体面与不体面的人。反过来,创作者也可能主动夸张这些符号,把外部的轻蔑变成辨识度、社群归属和收入。研究“审丑”因此必须同时追问:谁在定义丑,谁被观看,谁获得收益,谁承担脱离语境后的名誉与心理成本。
概念地图:并非所有“不好看”都是同一回事
| 概念 | 核心经验 | 典型观看方式 | 需要避免的误判 |
|---|---|---|---|
| 丑(ugliness) | 对和谐、比例、完整或既定美感的否定 | 排斥,也可能因表现力而欣赏 | 丑不等于艺术失败,道德上的坏也不等于形式上的丑 |
| 怪诞(grotesque) | 身体、物种、尺度或范畴边界被混合,产生滑稽与不安 | 在吸引和排斥之间摆动 | 怪诞不只是猎奇,它可以挑战稳定的身体与秩序想象 |
| 媚俗(kitsch) | 以熟悉公式快速制造可识别的情感和意义 | 真诚感动或带优越感地拒斥 | 通俗、商业化与媚俗不能自动画等号 |
| 坎普(camp) | 强调人工感、夸饰、风格过剩以及“失败的严肃” | 以敏感性和反讽重新欣赏 | camp 不是简单喜欢烂东西,也不必否定对象的情感价值 |
| 尴尬观看(cringe) | 看见他人违反情境规范时产生替代性羞耻 | 想逃离又继续观看 | 感到尴尬不证明被观看者确实可笑或缺乏自知 |
| 反粉丝(anti-fandom) | 围绕不喜欢的文本或人物形成持续的关系和解释实践 | 批评、监视、吐槽和社交联结 | 反对不是冷漠;反粉丝也不必持续观看原始对象 |
| 恨看(hate-watching) | 明知不喜欢仍反复观看 | 以批评、吐槽或社交互动维持消费 | 它可以是反粉丝实践的一种,但不能代表全部反粉丝关系 |
| 在线羞辱(online shaming) | 以规范执行之名聚集曝光、指责和惩罚 | 搜索身份、转发、嘲弄或施压 | 对行为的批评不必然授权无限扩散、人格贬损或骚扰 |
这些类别可以重叠,却不能相互替代。一段刻意做旧、夸张变形的音乐视频可能同时具有怪诞与 camp 风格;观众既可能真诚喜欢,也可能把它当作“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反讽资源。只有当分析进一步考察观看者如何解释、平台如何分发以及人物是否被置于不可退出的羞辱关系中,才能判断它属于审美实验、社群游戏还是伤害性围观。
一条可检验的传播链
互联网“审丑”经常呈现为下列反馈过程,但每一箭头都是需要证据支持的假说,而不是必然规律:
低门槛生产与风格越界
→ 新奇、厌恶、好笑或替代性尴尬
→ 转发、停留、吐槽与二次创作
→ 参与度信号提高内容可见度
→ 创作者与模仿者强化可辨识特征
→ 媒体、广告和平台将风格商品化
→ 更多受众进入,并重新争夺“真诚/反讽”“主体/笑料”的解释权这条链条至少包含四类行动者:生产内容的人、解释和再创作的受众、排序与变现的平台,以及把网络现象命名为“审丑”的媒体与评论者。任何单一层面的解释都不充分。仅分析文本,会把推荐和商业激励藏起来;仅分析算法,会把观众当作被动按钮;仅讨论观众趣味,又会忽略“丑”这一标签本身可能由文化权力生产。
多学科视角
🎭 美学:丑如何从美的反面变成表现资源
Karl Rosenkranz 在《丑的美学》(1853)中较早把丑作为独立的美学问题系统处理。他仍然沿用黑格尔式体系,把丑理解为美的否定和艺术通向滑稽的一种环节;这一框架带有鲜明的十九世纪规范性,却提出了一个持续有效的问题:艺术为什么可以通过破碎、畸变和不协调获得表现力?一幅描绘腐败身体或失序城市的作品可能不提供愉悦形式,却能使恐惧、压迫和荒谬变得可感。
Mikhail Bakhtin 对 Rabelais 的研究把怪诞现实主义(grotesque realism)与狂欢节联系起来。狂欢中的身体不是古典雕塑般封闭、完整和自足的身体,而是进食、排泄、生育、衰老并与世界交换物质的开放身体。夸张的腹部、嘴巴和下半身把庄严权威拉回共同的肉身尺度,形成一种暂时颠倒等级的“降格”。从这一视角看,粗鄙与丑怪不必是文化衰败,也可能是对体面秩序的集体松动。
但狂欢不能被浪漫化。历史上的狂欢具有时间、场所和共同体边界,参与者通常知道何时进入、何时结束;网络内容则可以脱离原始关系,被永久存储并推送给完全不同的受众。一个小社群内部自嘲的身体表演,在语境坍缩后可能变成面向全国陌生人的阶层笑料。数字狂欢保留了颠倒和过剩,却未必保留共同承担风险的对称关系。
Mary Douglas 在《洁净与危险》(1966)中把污秽概括为“位置不当之物”(matter out of place):令人不适的不一定是对象的固有属性,而是它违反了分类秩序。Julia Kristeva 的弃绝(abjection)理论进一步讨论那些既属于自我又必须被排除的事物,如血液、腐败和身体排泄物如何动摇主体边界。两者都能解释怪诞图像为何兼具排斥力和吸引力,不过 Kristeva 的精神分析框架属于影响广泛但难以直接经验检验的理论,不应被当作观看行为的通用因果规律。
Susan Sontag 在 1964 年的《“坎普”札记》中描述了一种偏爱人工、夸张、戏剧化和风格过剩的感受方式。camp 可以重新评价一件因过度认真而“失败”的作品,但它不是一张客观质量证书,更不是所有观众都共享的观看密码。互联网让这种双层观看大规模化:同一段表演可以被一批人真诚接受,被另一批人当作反讽素材,也被第三批人以“我知道它很俗,所以我的喜欢更高级”的方式消费。审美对象没有改变,改变的是观看位置及其社会含义。
🌍 文化社会学:谁有权把谁称为“土味”
Pierre Bourdieu 在《区分》中指出,趣味既是对物的分类,也是对分类者自身的分类。人们借音乐、饮食、语言和身体姿态表达社会位置,并把通过家庭与教育获得的文化能力体验为自然品味。“不高级”“没审美”“太土”等判断因此可能承担符号边界的工作:它们把某些表达方式连同其使用者一起放到“不体面”的位置,同时让评判者显得有见识、有距离感。
网络上的“土味”尤其需要双向分析。一方面,城市中产受众可能把地方口音、夸张服装、廉价布景和直白情感当作猎奇对象,从安全距离消费他人的“不合时宜”;这种观看延续了阶层化的审美凝视。另一方面,所谓土味创作者并非只能被动承受标签。他们可以理解平台语言、主动重复标志性动作、与粉丝共同制造梗,并把可识别风格转化为流量和商业机会。外部命名、策略性自我表演与真实生活经验可能同时存在,不能仅凭视频表面推断创作者究竟“真诚”还是“装傻”。
Sarah Thornton 的亚文化资本概念有助于解释反讽知识如何形成地位。知道某个冷门片段的出处、掌握正确的引用方式、能够判断何时是在“玩梗”,都会成为圈内资格。看似低俗的对象于是可以支持精细的等级:新来者只会笑,老成员知道完整谱系,更资深者甚至能把真诚欣赏与反讽欣赏切换自如。主流文化的品味区分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套对象和密码。
🧠 心理学:为什么尴尬让人想逃又想看
尴尬观看的核心是替代性尴尬(vicarious embarrassment):即使观察者本人没有违反规范,也可能在看见他人失态时产生脸红、紧张和回避冲动。Krach 等人的脑成像研究发现,在观察他人陷入尴尬情境时,与共情和社会疼痛相关的区域会参与反应;而且即便当事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失态,观察者仍可能感到尴尬。这说明 cringe 不只是“替别人感同身受”,还包含观察者对情境规范的判断。
这种体验为什么没有让人立刻关掉页面?第一,负面情绪与趋近动机并不互斥:人会在安全距离观察威胁、失误和规范破裂,以学习“什么不该做”。第二,短暂不适之后的释放可能转化为幽默。第三,共同吐槽提供社交回报,观看的真正对象从视频变成了评论区里的群体互动。第四,模糊性本身制造认知牵引——观众想确认“他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演成这样”。
不过,继续观看不能证明观众享受他人的痛苦,更不能把所有 cringe 解释为幸灾乐祸。同一项停留时长可能来自同情、困惑、批判性核查或无法移开目光。要识别动机,需要结合自我报告、评论语义、重复观看方式和实验操纵;平台日志中的单一参与度指标无法完成这种判断。
📡 传播学:负面注意力如何变成算法可见性
Jonathan Gray 提出的反粉丝研究说明,受众关系不只包括喜爱与冷漠。人们可以围绕讨厌某部作品或某位公众人物组织稳定实践:持续观看、收集失误、生产批评文本并与同好互动。负面投入不仅消耗注意力,也会生产解释框架和群体身份。所谓“黑红”由此不是“所有批评都在帮忙”的简单定律,而是一个条件性命题:当平台把负面互动与正面互动都计入热度,反对者的持续投入可能提高对象的分发和商业价值。
Berger 与 Milkman 对网络传播的研究表明,情绪的唤醒度比单纯的正负价更能预测分享:敬畏、愤怒、焦虑等高唤醒情绪,比悲伤等低唤醒情绪更容易推动传播。Brady 等人发现,道德—情绪词汇与社交网络中的扩散相关。这些研究为“厌恶和愤怒可能提高传播”提供了机制依据,但不能推出任何丑怪内容都会走红:不同平台、议题、网络结构和推荐模型可能产生不同结果,相关性也不能自动证明算法造成了扩散。
更准确的说法是,参与度优化制造了一种价态不敏感(valence-insensitive)的可见性风险。系统容易识别“很多人作出反应”,却较难判断“很多人在反对它”。若缺乏“不感兴趣”、降权转发、反骚扰和语境提示等设计,批评性围观就可能在聚合层面转化为奖励。创作者发现夸张表演带来稳定反馈后,也会适应指标;长期结果不是算法单向塑造文化,而是创作者、受众与排序系统的共同演化。
⚖️ 伦理学:批评作品与把人变成笑料的边界
对公开内容的批评是文化生活的一部分,任何人也没有免于负面评价的绝对权利。但评价对象、传播规模和惩罚强度之间需要保持比例。批评一部作品的形式失败,与把普通创作者的姓名、住址、家庭和旧视频全部暴露出来并不相同;指出一次失当行为,与要求一个人在搜索结果中永久只剩这次失误也不相同。
在线羞辱具有明显的规模错配。最初的过失可能只影响几个人,转发后的惩罚却由成千上万互不协调的参与者叠加;每个人只贡献一句评论,承受者面对的却是不可分割的总体压力。删除原帖也无法收回截图和二次剪辑。平台化的审丑因此需要一条最低伦理界线:可以讨论表达及其社会含义,但不应因为某人的身体、阶层标记、口音或一段脱离语境的失态,就把其完整人格降格为可无限使用的公共素材。
三种典型场景
“土味”短视频:乡土表达、策略表演与阶层凝视
低成本布景、地方口音、直接情感和夸张动作常被统一归入“土味”。至少存在三种竞争性解释。现代化叙事把它视为尚未学会都市媒介规范的过渡表达;文化民主化叙事强调智能手机降低了生产门槛,使过去被大众媒体排除的人能够自我表述;平台劳动叙事则关注创作者如何根据数据反馈重复有效套路,把被嘲笑的特征转化为可持续劳动。
三种解释都可能在具体案例中成立。判断不能只依靠成片风格,而应考察创作者访谈、账号演变、受众构成、收益分配与评论网络。若创作者能控制角色、分享收益并拥有退出空间,夸张表演更接近可控的自我风格化;它是否构成 camp,还需考察人工感、夸饰方式和受众解释。若片段由他人偷拍、剪辑和搬运,当事人无法控制语境,所谓审丑则更接近阶层化羞辱。
“太差所以好看”:失败作品的集体再创作
某些制作失衡的电影会在多年后形成邪典放映。观众背诵台词、在固定场景互动,以集体仪式把原本的艺术失败转化为新的观看作品。以 The Room(2003)的午夜放映文化为例,吸引力并不完全来自影片本身,而来自观众共同建立的规则、重复参与和对“失败的严肃”的 camp 式欣赏。
这种场景说明,作品的社会生命可以超出作者原意。它也提示一项伦理差异:对商业作品进行再解释,与对缺乏公共人物地位的个人进行持续羞辱并非同一件事。前者主要改变文本的意义,后者可能直接改变一个人的就业、关系与安全处境。
模因化的尴尬:语境被压缩成一个可复制表情
一段完整互动被截成数秒动图后,人物的前因后果消失,只留下可重复调用的表情。模因让复杂情境变成高效的情绪符号,也使当事人从行动者变成素材。使用者未必知道原视频来自表演、私人冲突还是脆弱时刻,复制链条却能让一个瞬间长期附着于可搜索身份。
模因文化具有创造性和参与性,但“可复制”不是“无主体”。较负责任的分析应区分虚构角色、主动提供素材的公众创作者、匿名化普通人和可识别的非自愿当事人。相同的二次创作形式,在不同的同意结构下具有不同伦理性质。
🔥 核心争论
审美民主化还是公共趣味退化
退化论认为,专业把关被参与度排序取代后,最刺激、最粗糙和最容易模仿的内容挤压了需要训练和耐心的作品。它正确指出注意力市场存在机会成本,却容易把旧媒体的选择标准理想化,也可能把精英品味包装成普遍质量。
民主化论强调,大众媒介从来不是中立窗口;网络只是让地方性、业余性和身体差异获得过去缺少的可见度。其弱点是容易把“能够发布”误认为“平等被看见”。平台仍以不透明排序和商业规则分配可见度,创作者面对的骚扰与议价能力也高度不平等。更稳健的判断不问网络文化总体“变好还是变坏”,而问哪些表达进入了公共空间、通过何种规则获得分发、由谁控制收益与解释权。
反规范的狂欢还是对弱者的向下凝视
怪诞可以破坏身体规训和高雅秩序,camp 可以把被贬低的风格转化为共同体资源。然而,越界本身没有固定政治方向。模仿权威、奢侈和完美身体可能“向上冒犯”;把贫困、疾病、口音和缺乏媒介训练的人当作天然笑料,则可能巩固既有等级。判断标准不只是内容有多粗俗,而是谁有能力定义场景、谁能够退出、笑声主要指向规则还是指向缺乏保护的人。
算法操控还是受众选择
把流行归因于算法具有直观吸引力,却容易循环论证:因为内容流行,所以算法偏爱;因为算法偏爱,所以内容流行。验证算法效应至少需要比较推荐曝光与关注订阅曝光、记录排序变化前后的差异,或使用审计账号和随机实验。与此同时,只强调个人选择也不充分,因为界面默认、自动播放、热榜与通知会改变可见选项。合理模型是受约束的能动性:受众确实选择,但选择发生在经过排序、计量和实验优化的环境中。
如何研究一个具体的“审丑”现象
面对某个走红案例,可以依次提出六个问题:
- 对象是什么:虚构作品、主动表演的角色,还是非自愿进入镜头的真实人物?
- “丑”由谁定义:评价针对形式,还是借形式指向阶层、地域、身体和教育背景?
- 受众为何观看:真诚欣赏、camp、尴尬好奇、规范批评、反粉丝实践是否并存?
- 可见度如何产生:自然关注、媒体报道、付费投放、热榜还是推荐流分别贡献多少?
- 收益和伤害如何分配:创作者是否获得收入、解释权和退出权;谁承担骚扰、污名和永久可搜索性?
- 时间上发生了什么:风格是否从边缘表达变成可复制模板,继而被品牌和平台收编?
这套问题能够避免两种捷径:既不把所有流行归咎于“低级趣味”,也不把所有草根表达浪漫化为抵抗。审美形式、社会位置、技术分发和伦理关系必须在同一个案例中同时观察。
与相邻主题的边界
本主题延伸 C05 美与审美 对审美客观性与品味区分的讨论。C05 主要追问何为美以及审美标准如何成立;G12 则转向丑、怪诞和尴尬的社会生命,尤其关注同一对象如何被不同受众以真诚、反讽和羞辱等方式观看。
J02 注意力经济与算法操控 解释平台为何争夺停留和互动;G12 进一步区分这些互动的情绪价态和文化含义。参与度能够说明内容受到反应,却不能单独说明受众喜欢什么、为何喜欢或谁受到伤害。
L04 圈层化与亚文化 讨论亚文化资本、参与式文化与商业收编;G12 聚焦其中一类特殊资源:围绕失败、粗俗、怪诞与尴尬建立的双层观看密码。二者共同提醒,反主流风格既可能创造归属,也可能形成新的排斥等级。
💭 延伸思考
- 当观众以“我是反讽地喜欢”为自己辩护时,反讽是否真的消除了阶层轻蔑,还是让轻蔑获得了更体面的表达?
- 如果推荐系统无法区分赞美、批评和围攻,平台是否应降低转发式互动的权重,或让用户在不增加曝光的情况下表达反对?
- 一个创作者主动利用“被嘲笑”获利,是否意味着围观不再具有伤害性?经济收益、控制权与人格尊严之间应如何权衡?
- 当小社群内部的自嘲被搬运到大规模公共空间时,谁有责任保存语境:原作者、转发者、平台还是观看者?
- AI 可以无限生成刻意粗糙、离奇和尴尬的内容。当“失败感”也能被工业化生产,camp 所依赖的偶然失败和真诚过度是否会失去意义?
📚 参考文献
- Rosenkranz, K. (2015). Aesthetics of Ugliness: A Critical Edition. Bloomsbury.(德文原版 1853)该书较早系统讨论丑与美、滑稽及艺术表现之间的关系。
- Bakhtin, M. M. (1984). Rabelais and His World.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Bakhtin 以狂欢、降格和怪诞身体解释粗鄙形式如何暂时颠倒社会等级。
- Douglas, M. (1966). Purity and Danger: 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 Routledge & Kegan Paul. Douglas 从分类秩序解释污秽与越界,为理解怪诞的文化条件提供框架。
- Kristeva, J. (1982). 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Kristeva 以弃绝讨论身体边界、排斥与吸引并存的经验,是影响广泛但具有争议的精神分析解释。
- Sontag, S. (1964). “Notes on ‘Camp.’” Partisan Review, 31(4), 515–530. Sontag 描述了偏爱人工感、夸饰和风格过剩的 camp 感受方式。
- Bourdieu, P. (1984).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Bourdieu 揭示趣味判断如何参与阶层区分与文化资本再生产。
- Thornton, S. (1995). Club Cultures: Music, Media and Subcultural Capital. Polity Press. Thornton 说明圈层知识、品味与关系如何构成亚文化内部的地位资源。
- Gray, J. (2003). “New Audiences, New Textualities: Anti-Fans and Non-Fa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6(1), 64–81. Gray 将反粉丝确立为不同于喜爱和冷漠的稳定受众关系。
- Berger, J., & Milkman, K. L. (2012). “What Makes Online Content Viral?” 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49(2), 192–205. 该研究说明高唤醒情绪与在线分享之间的关系,避免把传播仅按正负情绪划分。
- Brady, W. J., Wills, J. A., Jost, J. T., Tucker, J. A., & Van Bavel, J. J. (2017). “Emotion Shapes the Diffusion of Moralized Content in Social Network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4(28), 7313–7318. 该研究分析道德—情绪语言与社交扩散的关系。
- Krach, S., Cohrs, J. C., de Echeverría Loebell, N. C., et al. (2011). “Your Flaws Are My Pain: Linking Empathy to Vicarious Embarrassment.” PLoS ONE, 6(4), e18675. 该研究考察替代性尴尬的心理与神经机制。
- Phillips, W., & Milner, R. M. (2017). The Ambivalent Internet: Mischief, Oddity, and Antagonism Online. Polity Press. 该书强调网络参与同时包含创造、游戏、敌意与伤害,适合分析“审丑”的结构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