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2 死亡政治与生命的等级
📝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揭示了现代权力的核心是"使人活"——通过人口管理、公共卫生和社会保障来优化生命。阿喀琉·姆贝姆贝(Achille Mbembe, 1957-)追问了这一分析的盲区:在全球南方的广大地带、在难民营和贫民窟中、在环境牺牲区和战争废墟中,权力的运作方式不是"使人活"而是"使人死"或"令人活在死亡状态中"。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全球秩序中,不同人的生命具有不同的"价值"——谁的死亡引发哀悼,谁的死亡仅仅是统计数字,这一区分本身就是权力运作的核心机制。
🎯 核心问题:现代权力仅仅是关于"管理生命"的吗?在全球体系中,某些人群被系统性地置于死亡风险之下——这种"使人死"的权力如何运作,又如何被正当化?生命的等级制度(hierarchy of lives)是如何在全球层面被建构和维持的?
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姆贝姆贝在《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 2003;扩展为专著 Necropolitics, 2019)中提出了这一概念。死亡政治的理论起点是福柯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概念。福柯在《性经验史》第一卷(1976)和法兰西学院讲座中论证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转型:传统主权权力的核心是"使人死和令人活"(make die and let live)——君主通过处刑和赦免来展示权力;而现代权力的核心转变为"使人活和令人死"(make live and let die)——通过人口统计、公共卫生、社会保险和生命科学来管理和优化人口的生命。
姆贝姆贝的理论干预在于指出福柯的分析存在一个关键的盲区:生命政治的框架主要基于西欧和北美社会的经验,它假设现代权力的主要目标是管理和优化生命。但对于殖民地的被殖民者、种族隔离制度下的黑人人口、难民营中的无国籍者和战争中的平民而言,权力的运作方式从未真正转向"使人活"——对这些人群而言,权力始终是关于制造死亡或维持一种"活着的死亡"状态。死亡政治因此不是生命政治的"例外",而是现代权力的另一面——一面在福柯的欧洲中心视角中被系统性地遮蔽了的面。
案例一:地中海移民死亡与"可悲伤性"的不平等分配。 根据国际移民组织(IOM)的"失踪移民项目"(Missing Migrants Project)数据,2014年至2023年间,超过28,000人在试图穿越地中海进入欧洲的途中死亡或失踪。这些死亡虽然被记录和报道,但在公共反应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困扰的模式:单个欧洲受害者的死亡往往引发广泛的公共哀悼和政策辩论,而数百名移民在海上溺亡的消息则迅速从新闻周期中消失——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 1956-)称之为"可悲伤性"(grievability)的不平等分配。
巴特勒在《战争的框架》(Frames of War, 2009)中论证:谁的生命被视为"可悲伤的"——即谁的死亡被承认为真正的损失——不是一个自然的情感反应问题,而是一个政治性的框架问题。媒体呈现、政治话语和法律制度共同建构了一种"可辨识性"(recognizability)的等级制度:某些生命被赋予了面孔、故事和尊严,因而其丧失被感受为悲剧;另一些生命则被还原为匿名的数字和"人道主义危机"的抽象类别,其丧失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因为在公共认知的框架中,这些生命从未被充分地"活着"。
多学科视角
🏛️ 政治理论视角:主权、例外状态与死亡世界
姆贝姆贝的死亡政治理论整合了多条思想线索。德国法学家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 1888-1985)的主权理论将主权定义为"决定例外状态的权力"——谁有权宣布法律的悬置,谁就掌握了最高权力。意大利哲学家乔吉奥·阿甘本(Giorgio Agamben, 1942-)将施密特的例外状态理论与福柯的生命政治结合,提出了"赤裸生命"(bare life)和"神圣人"(homo sacer)概念——被从法律和政治共同体中排除的生命,既不受法律保护也不受宗教戒律约束,可以被任何人无罪地杀死。
姆贝姆贝在这些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死亡世界"(death-worlds)的概念——一些特定的空间被组织为系统性地制造死亡或维持"活着的死亡"状态的区域。难民营是死亡世界的典型形态之一:被困在其中的人口被剥夺了政治身份、行动自由和经济自主性,处于一种无限期的"悬置"状态——既不是完全的"活着"(因为缺乏有意义的政治和社会存在),也不是"死了"(因为生物性生存仍在维持)。联合国难民署(UNHCR)的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全球有超过1.17亿被迫流离失所者,其中许多人在难民营中居住了十年甚至数十年——这种"临时"状态的永久化本身就是死亡政治的运作方式。
殖民主义的历史是死亡政治的原型。姆贝姆贝以非洲殖民经验为核心分析对象,论证殖民权力的本质不是福柯式的"使人活",而是对殖民地人口的生死的绝对控制权——包括奴隶制、强制劳动、强制迁移和种族屠杀。殖民地是"例外状态"成为常态的空间——在那里,宗主国的法律、道德和人道主义标准被系统性地悬置。姆贝姆贝的关键论点是:殖民时代的死亡政治并没有随着形式上的"去殖民化"而终结,它以新的形式——债务奴役、资源掠夺、环境破坏和军事干预——延续到了后殖民时代。
🌍 环境正义视角:气候牺牲区与慢暴力
死亡政治在环境领域的当代表现是"气候牺牲区"(climate sacrifice zones)——某些地区和人群被系统性地置于气候变化最严重后果的承受端。世界银行2018年的报告《风暴的降温》估计,到2050年,气候变化可能在南亚、撒哈拉以南非洲和拉丁美洲造成超过1.43亿"气候移民"。碳排放的历史分布与气候变化后果的地理分布之间存在深刻的不对称:造成气候变化的主要温室气体排放来自工业化国家的历史积累,而承受最严重后果的却是排放量最低的全球南方社会。
罗布·尼克松(Rob Nixon)在《慢暴力与穷人的环境主义》(Slow Violence and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 2011)中提出了"慢暴力"(slow violence)概念——一种渐进的、分散的、往往不可见的暴力形式,通过环境污染、有毒废物转移、土壤退化和水源污染等机制缓慢地摧毁边缘化人群的生命和生计。慢暴力之所以在政治上"不可见",部分原因在于它不符合暴力的主流想象——暴力被联想为即刻的、戏剧性的和可归因于特定行为者的事件;而慢暴力的受害者是逐渐地、悄无声息地丧失健康、生计和生命的,其因果链条长而分散,难以在法律和政治中寻求问责。
案例二:疫情中的生命等级。 2020年以来的全球新冠疫情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暴露了生命的全球等级制度。疫苗分配的不平等——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在2021年将其称为"灾难性的道德失败"——是死亡政治的鲜明案例:当高收入国家已经为大部分人口接种了疫苗甚至开始推行加强针时,许多非洲国家的接种率仍然不足5%。疫情死亡率的阶层和种族分化同样触目惊心:在某些发达经济体中,少数族裔和低收入社区的新冠死亡率显著高于富裕白人社区——这不是病毒的"自然"选择,而是住房条件(拥挤、通风不良)、职业暴露(无法远程工作的"必要工人"以低收入劳动者为主)、医疗资源可及性和基础健康状况等结构性不平等的集中体现。
🔄 与阿甘本的对话:赤裸生命的拓展
阿甘本的"赤裸生命"(bare life / nuda vita)概念与姆贝姆贝的死亡政治之间既有深刻的共鸣,也存在重要的张力。阿甘本在《神圣人》(Homo Sacer, 1995)中论证,现代政治的隐秘基础是将生命区分为"政治生命"(bios)和"赤裸生命"(zoe)——即有意义的、受法律保护的公民生活与纯粹的生物性生存。现代主权权力的核心操作是划定这两者之间的界线——决定谁被纳入政治共同体、谁被排斥为"赤裸生命"。纳粹集中营是阿甘本分析的极端案例:被关押者被剥夺了一切政治身份和法律保护,被还原为纯粹的生物性存在——可以被处置的"活物"。
姆贝姆贝对阿甘本的批评在于后者的分析框架仍然以欧洲经验为中心——阿甘本以纳粹集中营和现代难民为核心案例,但对殖民主义的分析不足。姆贝姆贝指出,“赤裸生命"的大规模生产不是从20世纪的极权主义开始的,而是从数百年的殖民奴役和种族暴力开始的——奴隶是比集中营囚犯更早、更大规模的"赤裸生命”。将殖民经验纳入分析视野,改变了对"例外状态"的理解:例外状态不是偶尔发生的危机性悬置,而是全球秩序的结构性特征——对某些人群而言,例外状态就是日常。
📊 批判种族理论视角:种族化的死亡分配
死亡政治与批判种族理论(Critical Race Theory)之间存在深刻的交汇。福柯本人在法兰西学院1975-76年的讲座中已经指出了生命政治与种族主义的内在联系:“国家种族主义”(state racism)是生命政治的必然延伸——当权力的目标是"优化人口"时,就必然产生对"应当被优化的人口"和"威胁人口健康的成分"之间的区分,而种族化(racialization)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区分机制之一。姆贝姆贝将这一分析推向了全球视野:种族化的死亡分配不仅发生在单个国家内部,更是全球秩序的结构性特征。弗朗茨·法农(Frantz Fanon, 1925-1961)早在《全世界受苦的人》(1961)中就指出了殖民世界的"区隔"逻辑——殖民者和被殖民者居住在不同的空间,受不同的法律管辖,面对不同的生死前景。这种区隔在后殖民时代以更复杂的形式延续。
🔥 核心争论
死亡政治框架是深刻的批判工具还是分析性的过度扩展?
支持者认为,死亡政治概念填补了福柯式生命政治分析的重大空白。福柯的框架虽然深刻,但其欧洲中心性使其难以解释全球南方的权力运作方式——在许多后殖民社会中,国家从未真正建立起福柯所描述的那种精细的生命管理机制,权力更多地通过暴力、排斥和遗弃来运作。死亡政治提供了一个更具全球适用性的分析框架,能够将难民危机、气候不正义、疫情中的生命等级和结构性种族主义等看似不同的现象纳入统一的理论视野。
批评者从多个方向提出了质疑。第一,过度悲观和能动性的缺失:死亡政治框架是否过于强调结构性压迫的全面性,从而忽视了边缘化人群的抵抗和能动性?在姆贝姆贝的分析中,被置于死亡状态的人群似乎只是被动的受害者——但历史和当代的经验都表明,即使在最极端的压迫条件下,抵抗——从日常的微观抵抗到有组织的社会运动——也从未停止。第二,概念的泛化风险:如果"死亡政治"被用来描述从纳粹集中营到环境污染到疫苗分配不平等的一切现象,这一概念是否因过度延伸而失去了分析精度?不同形式的"使人死"之间是否存在需要被区分的质性差异?第三,政策指向的模糊性:诊断"生命的等级制度"之后,具体的政策和制度变革路径是什么?死亡政治框架擅长揭露和批判,但在提供建设性的替代方案方面相对薄弱。
💭 延伸思考
- 人工智能和算法决策系统是否正在创造新的死亡政治机制?当算法被用于边境管控(移民风险评估)、刑事司法(累犯预测)和社会福利分配(资格审核自动化)时,生命的等级制度是否正在被"技术化"——即从显性的政治决定转变为看似中立的算法输出,从而变得更加不可挑战?
- 气候变化是否构成了21世纪最大规模的死亡政治——一种"慢速的"、弥散的、难以归因于特定行为者的"使人死"的权力运作?如果是,现有的以国家为单位的政治和法律框架是否能够有效应对一种跨越国界和代际的死亡分配机制?
- 动物权利哲学是否可以被视为死亡政治分析的进一步延伸——工业化畜牧业是否构成了一种对非人类生命的系统性死亡政治?如果"可悲伤性"的界线不仅在不同人群之间划定,还在人类与非人类之间划定,这对死亡政治理论意味着什么?
📚 参考文献
- Mbembe, A. (2019). Necropolitics. Duke University Press.(原文"Necropolitics"首发于 Public Culture, 2003)该书系统阐述了死亡政治概念,分析了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和当代全球秩序中"使人死"的权力机制。
- Butler, J. (2009). Frames of War: When Is Life Grievable? Verso. 该书提出了"可悲伤性"概念,分析了生命的可辨识性如何被政治性的框架所建构。
- Agamben, G. (1998). 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意大利文原版1995)该书提出了"赤裸生命"和"例外状态"的概念框架,是死亡政治理论的重要前身。
- Nixon, R. (2011). Slow Violence and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该书提出了"慢暴力"概念,分析了环境破坏作为一种渐进的、不可见的暴力形式如何系统性地伤害边缘化人群。
- Fanon, F. (1963).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Grove Press.(法文原版1961)该书是反殖民思想的经典文本,对殖民暴力的分析是死亡政治理论的重要思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