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1 专家信任与公共知识制度
📝 现代社会的知识分工使任何人都无法独立核验生活所依赖的全部判断。药物安全、地震风险、食品监管与气候模型必须由受过专门训练者处理,但专家能力并不自动产生替公众决定价值与政策的权利。专家信任因而不是对权威的心理服从,而是一种有范围、有理由、可监督且可撤回的认识授权关系。
🎯 核心问题:当公众无法亲自复核复杂证据时,应依据什么把判断权暂时授予专家;专家共识、少数异议、利益冲突与媒体转述又应怎样进入这种授权,而不滑向盲从专家或反专家民粹?
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现代公共生活建立在广泛的认识依赖(epistemic dependence)之上。患者无法重新完成药物试验,居民无法独立运行地震模型,消费者也无法逐项检验食品供应链,只能依靠研究者、专业机构、监管部门和新闻媒体提供经过筛选的判断。John Hardwig 指出,复杂知识常由团队分工生产,个人所“知道”的内容有相当部分以他人的能力与诚实为前提。依赖本身不是理性失败,而是知识规模超过个体核验能力后的结构事实。
困难在于,公众所面对的通常不是一条未经中介的专家陈述,而是一条制度链:研究团队形成结果,专业共同体评价证据,咨询委员会压缩分歧,行政机构选择行动,媒体再把技术语言翻译为公共叙事。链条上任何环节都可能改变确定性、隐去假设或重新分配责任。最终发布的“专家意见”有时是稳定共识,有时只是紧迫条件下的暂定建议,还有时混合了科学判断、行政便利与政治承诺。
信任的对象也必须被精确区分。相信某位流行病学家能评估传播证据,不等于授权其决定学校关闭多久;接受工程师对建筑强度的判断,不等于把补偿标准交给工程专业共同体。认识权威回答“哪种事实判断更值得采纳”,政治授权回答“谁有权在价值冲突中作出有约束力的决定”。前者依赖能力与证据,后者依赖法律、代表性和问责。公共知识制度的任务,是让二者连接而不相互冒充。
这种区分也界定了本篇与相邻主题的关系。B01 知识与真理讨论信念何以成为知识,B06 科学与伪科学讨论可靠研究与伪科学的划界,M13 民主衰退与制度信任危机讨论公民对政府、议会、媒体等制度的宏观信心。本篇关注更窄的机制:在具体公共问题中,非专家如何选择知识代理人、限定委托范围,并在证据或行为发生变化时修正授权。
多学科视角
🌐 社会认识论视角:认识依赖与有根据的信任
社会认识论首先否定“理性主体必须亲自核验一切”的想象。即使能够阅读原始论文,非领域成员也很难判断测量是否校准、模型是否遗漏关键变量、异常结果是否常见以及文献中的分歧是否已经收敛。Hardwig 所说的认识依赖甚至存在于科学内部:统计学家依赖实验人员的样本处理,临床医生依赖实验室检测,跨学科委员会依赖成员准确报告各自领域的证据。知识不是孤立头脑的库存,而是由分布式劳动和相互信赖维持的成就。
依赖并不要求无条件相信。Onora O’Neill 主张把笼统的“恢复信任”改写为判断具体对象是否值得信赖。有根据的信任不是先要求信任态度,再寻找支持材料;它先考察受托者是否在特定任务上具备能力,是否诚实说明不知道什么,是否持续履行承诺,以及是否接受质询与纠错。信任由此具有选择性:同一专家在本领域可能可靠,在相邻领域未必可靠;同一机构在数据测量上可能可信,在利益权衡上却没有最终权限。
O’Neill 还提醒,透明度不是把文件尽量堆给公众。信息披露若缺少可理解结构,可能让机构形式合规,却把核验成本转嫁给缺少时间和专业训练者。真正支持判断的开放,应当说明证据链、利益关系、关键假设、分歧性质、责任主体和修订条件。公共机构需要提供可追踪的理由,而不是以信息数量代替可问责性。
认识授权可以拆成五个条件:
| 授权条件 | 核心问题 | 可观察的制度线索 | 失效表现 |
|---|---|---|---|
| 范围 | 专家被委托判断什么 | 任务书区分事实、预测与政策选择 | 以技术资格包揽价值决定 |
| 依据 | 判断为何值得采纳 | 方法公开、证据收敛、相关履历 | 只诉诸头衔、声望或多数人数 |
| 独立性 | 利益如何被约束 | 冲突披露、回避、独立复核 | 委托方控制问题与结论 |
| 可修正性 | 什么证据会改变结论 | 不确定性区间、触发指标、版本记录 | 把更新包装成从未出错 |
| 可问责性 | 错误与误导由谁说明 | 公开质询、申诉、事后审查 | 决策时借专家权威,追责时推给科学 |
这套框架不承诺消除信任风险。授权总可能遭遇错误、欺骗或超出能力范围的判断。它的目标是把信任从人格崇拜转化为受约束的制度关系,使依赖者能够说明信任的理由,也能够在理由消失时降低、转移或撤回信任。
🔬 STS 视角:专长边界、公民认识论与地方知识
Harry Collins 与 Robert Evans 的专长分类,为判断“谁有资格谈什么”提供了比专家与公众二分更细的语言。普遍专长来自日常社会生活;较浅的专门知识包括零散事实、通俗理解和阅读原始资料的能力;互动型专长使行动者能够熟练理解某领域语言并与实践者进行实质交流;贡献型专长则意味着能够执行该领域的核心实践并作出合格贡献。能准确报道地震学争论的记者可能拥有互动型专长,却不因此能够完成震源模型;能运行模型的地震学家也不因此天然善于风险沟通。
Collins 与 Evans 还提出元专长,即判断他者是否具备专长的能力。领域内部成员可检查方法和记录,外部公众则更多依靠资格、机构声誉、预测记录、利益披露、批评是否受到回应以及独立证据是否收敛。元专长解释了非专家为何仍可能作出理性的信任选择。不过,外部线索都不是绝对保证:名校职位可能反映能力,也可能放大累积优势;共识通常比孤立意见可靠,也可能受共同盲点限制;少数异议有时预示重要修正,也可能只是反复提出已被回答的反对。
Thomas Gieryn 的边界工作(boundary work)进一步指出,“科学”“专家”和“政策”的界线不是一次划定后固定存在,而是在具体争议中被行动者维护和调整。机构需要权威时,可能把政策描述为“科学要求”;发生损害时,又可能把同一结论说成专家仅供参考的意见。边界工作并非必然欺骗。专业边界可以保护复杂判断免受任意干预,但也可能遮蔽价值选择或把责任推出机构。判断边界是否正当,需要检查它是否与任务和责任一致。
Sheila Jasanoff 的公民认识论(civic epistemology)把视野从个人专家扩展到公共验证制度。不同政治共同体形成了不同的可信知识风格:有的强调公开对抗与证据展示,有的倚重职业官僚的程序独立,有的重视协商和正式代表。公众接受的不是抽象的“科学”,而是经由听证、委员会、法院、监管文本和媒体形成的公共知识。相同科学材料进入不同制度后,可能因证明责任、专家角色与透明规范不同而获得不同权威。
Brian Wynne 对英国 Cumbria 牧羊人的研究揭示了地方知识(local knowledge)的认识价值。Chernobyl 事故后的放射性沉降模型低估了当地酸性泥炭土壤、植被和放牧方式对铯循环的影响,牧羊人的长期经验能够指出模型假设与山地实践之间的错位。这个案例并不证明地方经验可以取代实验室测量,而是表明贡献型科学专长也可能缺少情境变量。经验型专长最有价值的作用,是发现模型看不见的对象、执行条件和社会后果,并把它们转化为可检验问题。
STS 因而把信任问题从“公众懂不懂科学”改写为“公共知识制度能否组织多种互补能力”。技术专家应负责测量和推断,经验持有者应有渠道揭示模型遗漏,媒体和政策分析者需要互动型专长完成翻译,经授权机构则必须公开承担价值权衡。角色之间可以重叠,却不能因重叠而取消责任标识。
📡 传播学视角:媒体不是管道,而是第二层授权者
公共知识很少由专家直接抵达广泛受众。新闻机构通过选择消息源、压缩时间、设置标题和安排冲突结构,把专业判断转换为公共可见形式。媒体因此是认识中介(epistemic intermediary),也是第二层授权者:它不仅转述专家说了什么,还决定哪些人被呈现为专家、哪些分歧值得报道、哪些不确定性进入标题。
新闻生产的常规会系统性地改变专家争论。时限偏好明确结论,人物化叙事偏好把制度问题归于个体,冲突框架偏好两方对立,消息源依赖则让拥有公关资源的机构更容易进入报道。科学中的“多数结论加若干边界条件”,经过报道后可能变成“双方争论不休”;暂定建议也可能被标题压缩为确定保证。媒体不是因此天然不可靠,而是其专业目标与科学共同体不同:新闻追求及时、可理解和公共相关性,科学评价更重方法、累积证据与可复核性。
虚假平衡(false balance)是共识报道中的典型风险。形式上给共识与少数异议相同篇幅,可能制造证据势均力敌的印象。但完全排除少数意见也可能掩盖尚未解决的问题。较好的报道应标注“分歧的分母”:有多少相关领域研究者支持某结论,异议针对数据、模型、因果解释还是政策权衡,异议是否提出可检验的新证据,以及专业共同体已经怎样回应。
媒体还会参与利益冲突的公共解释。披露研究经费和组织关系能够提示偏差风险,却不能直接证明结论为假。若报道把利益冲突当作替代方法审查的定罪证据,就会滑向动机谬误;若只报道论文结论而忽略资助者对研究问题、数据访问和发表权的控制,又会低估制度影响。传播责任在于同时呈现利益结构与证据质量,避免用其中一项取消另一项。
数字平台进一步拆散了传统中介。片段化视频和推荐排序可以让表达自信、情绪鲜明者比谨慎的领域专家获得更多注意力,专家保留意见所使用的概率语言则容易被解读为软弱或隐瞒。有效的风险传播不能靠更强烈的确定语气补偿这种劣势,而应提供分层信息:先给出当前建议,再说明证据强度、主要未知项、不同情景和更新条件。可理解性与准确性并非零和关系,但需要专门的翻译能力和编辑责任。
🏛️ 政治学视角:专家建议与民主授权的接口
专家政治的核心难题不是“专家还是民主”二选一,而是两种权威依据不同。专家判断因训练、方法和同行批评获得认识权威;公共决定因法律程序、代表性和责任承担获得政治正当性。复杂治理需要前者限制事实性错误,也需要后者决定风险分配、权利边界和资源优先次序。技术官僚主义把认识能力误当统治资格,反专家民粹则把政治平等误当所有事实判断同等可靠。
良好的制度接口首先要把咨询与决定分开。专家委员会应说明证据、分歧和可行选项,决策机关应公开说明采用何种建议、加入了哪些价值权衡以及为何承担相应后果。若政策成功被归于领导判断、失败却归于“科学建议”,专家会成为责任缓冲层;若专家以“证据只有一个答案”遮蔽分配选择,民主审议则被提前关闭。
其次,利益冲突需要治理而非幻想消除。食品、药品和能源政策都需要接触行业数据,完全没有关系的专家未必掌握关键实践;但经济关联、职业承诺和机构使命会影响问题选择与证据解释。有效制度包括公开资助与顾问关系、对直接利益设置回避、让不同机构独立复核、保存会议记录,并确保少数意见能够附于报告。披露只是起点,不能替代权力分散和方法审查。
再次,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授权必须附带期限。风险迫近时,广泛审议可能来不及完成,专家和应急机关可以获得较高的暂时权重;但授权范围、终止条件、快速复核和事后调查应同时设定。否则,紧迫性会把暂定建议固化为长期权力。民主监督的功能不是逐项投票决定技术真假,而是审查谁设定问题、谁承担风险、谁可以申诉以及临时权力何时归还。
🧠 认知心理学视角:为何盲从与反专家化能够并存
公众对专家的判断会受到多种认知捷径影响。头衔、机构和媒体曝光构成权威启发式,能在信息不足时降低判断成本,却也容易把地位误当与任务相关的能力。表达流畅、语气确定和形象熟悉会提高主观可信度,但真正可靠的专家常因承认不确定性而显得不够果断。认识授权若只依靠直觉印象,就会奖励最会表演确定性的人。
相反方向的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会使受众按结论是否符合身份与价值来评价专家。支持既有立场的专家被视为独立,提出不受欢迎结论的专家则被归入利益集团。对一次预测失败或机构丑闻的记忆还可能通过可得性启发扩展为“专家都不可信”。这种概括忽略了领域、机构和程序差异,却能提供简单的道德叙事。
盲从与反专家化并非真正对立。两者都可能放弃对理由和制度的中层判断:前者把头衔当作终局理由,后者把“精英”标签当作终局反证。反专家民粹通常也会选择自己的权威人物,只是把认证标准从同行能力换成身份亲近、表达风格或对主流机构的敌意。结果不是权威消失,而是权威从可审查的专业制度转移到个人化忠诚。
不确定性沟通还面临后见之明偏差。灾害发生后,先前的模糊信号容易被重构为明显预警,公众可能高估事件在事前的可预测性;灾害未发生时,预防措施又容易被视为过度反应。专家机构必须在这种不对称评价下工作。缓解方法不是承诺准确预言,而是事前记录概率、行动阈值和理由,使事后评价能够区分合理决策与幸运结果,也能区分不可避免的不确定性与可避免的误导。
🔥 核心争论
专家共识应获得多大权重
支持高权重的一方认为,共识是多个受训练判断者在长期批评中收敛的结果。单个专家可能失误,相关共同体的证据汇总、复核和竞争能够降低个人偏差。非专家在缺少一阶能力时,把专业共识作为默认起点通常比从网络材料中自行挑选结论更理性。
批评者指出,共识可能受共享范式、数据来源、资助结构和职业激励影响。历史上的少数意见有时最终推动知识修正,因此“多数专家同意”不能成为封闭讨论的口令。关键区分是默认权重与不可推翻性:共识应获得与形成程序和证据收敛相称的较高初始权重,但必须允许新证据、异常结果和模型失败改变判断。
少数异议是否值得制度保护,不能只看人数或反叛姿态。高质量异议应准确描述主流论证,提出可检验的反例或替代模型,回应既有反驳,并承担与主流相同的证据标准。重复已被否定的主张、只强调动机而不处理证据、或把无法证伪当作受压制,不构成值得对等传播的异议。报告可以记录少数意见,却应同时说明其证据地位。
利益冲突是否足以取消专家资格
严格排除立场认为,经济和职业利益会系统性影响研究问题、数据解释与发表选择,只有与利益主体保持距离,专家建议才可能获得公共信任。宽松立场则指出,最了解产品、行业和实施条件者往往恰好与相关组织存在联系;把所有关系都视为污染,可能排除关键知识,并制造“完全中立者”存在的幻觉。
较稳健的制度不把披露当作免责,也不把冲突当作自动定罪。它按利益的直接程度、金额、控制权和时间关系分级,限制高风险成员担任主席或参与最终表决,引入独立数据访问和复核,并公开说明冲突如何被处理。评价仍须回到方法与证据,但制度不能假定证据评价不受组织条件影响。
公开不确定性会增强还是削弱信任
一方担心,复杂概率和持续修订会让公众误以为专家没有知识,尤其在紧急情境中可能降低行动一致性。另一方认为,过度保证只能借来短期服从;一旦结论更新,先前被隐藏的不确定性会被理解为欺骗,长期损害更大。
争论的解决方向不是公开或不公开的二选一,而是使不确定性具有行动结构。机构应区分已知、较可能、未知与无法排除的情景,解释当前建议为何在这些条件下仍然合理,并预告哪些新证据会触发改变。O’Neill 式有根据信任要求可判断的诚实,而不是要求专家永远正确。
双重风险:盲从专家与反专家民粹
盲从专家会让技术语言替代政治理由,使受影响者难以质疑问题设定,也让职业共同体免于外部监督。其长期后果是错误更难暴露,利益冲突更易被遮蔽,政策失败后责任无处安放。专家权威若依靠不可质疑性维持,任何公开分歧都会被体验为体系崩塌。
反专家民粹则把专业门槛描述为精英垄断,把政治上的平等发言权扩展为事实判断的等值。它能够利用真实的机构失误,却常以个别失败否定分工知识,以未经检验的个人经验替代累积证据,并把纠错解释为阴谋。两种风险互相强化:封闭的专家制度为反专家动员提供材料,反专家攻击又促使机构用更强的确定语气防守。
可持续的替代方案是可争辩的专家权威。专家判断拥有初始权重,但必须说明范围和理由;公众与媒体有权质询,但质询要接受证据标准;决策者可以不采纳专家建议,却必须公开承担价值与后果;制度允许修正、申诉和撤回授权。这里的信任既不是服从,也不是永久怀疑,而是持续评价受托关系。
🌍 现实案例
英国 BSE/CJD:把“尚未证实”说成“已经安全”
英国于 1986 年识别牛海绵状脑病(Bovine Spongiform Encephalopathy, BSE)。这种疾病的病原机制、跨物种传播可能性和潜伏期在早期都存在重大未知。政府一方面需要保护公共健康,另一方面面对畜牧业、食品市场和行政信誉压力。风险评估与风险管理由此被置于同一条政治沟通链中。
早期公共表述多次强调没有证据表明牛肉对人类构成风险。这个命题在严格意义上只是“现有观察尚未证实危害”,但在媒体和政治传播中容易被压缩为“已经证明安全”。1990 年,农业大臣 John Gummer 在公开活动中让女儿食用牛肉汉堡,试图以可见表演恢复信心。人格化保证取代了对证据范围、潜伏期与政策预防条件的说明。
1996 年 3 月,英国政府宣布新变异型 Creutzfeldt-Jakob disease(vCJD)与 BSE 暴露之间很可能存在联系。科学结论的变化本属不确定条件下的知识更新,但公众同时重新评价了先前的保证:机构是否把经济稳定置于风险诚实之前,专家委员会是否与行政承诺保持足够距离,媒体是否把“未发现”误报为“不存在”。信任损失因而不只来自结论错误,更来自授权条件被破坏。
Jasanoff 用公民认识论解释这场危机。英国制度长期依赖闭门专家咨询、行政裁量和对官方能力的信赖;当危机要求公开证据、责任与不确定性时,旧有验证风格难以提供足够问责。Gieryn 的边界工作也清晰可见:安全保证需要权威时,政策借用科学的确定性;风险显现后,责任又可能被分散到“当时的科学知识有限”。边界在权威与责任之间移动,损害了认识授权的稳定性。
媒体并非单纯放大恐慌。新闻报道既把专业分歧带入公共领域,也受到戏剧性病例、政治冲突和明确标题的驱动。BSE 说明风险沟通不能只安排一位权威反复安抚,也不能把每项边缘怀疑包装成对等争论。更可靠的做法是分开风险评估与管理,公开委员会证据和利益关系,说明尚未排除的情景,并预先设定强化防护的触发条件。
意大利 L’Aquila 地震:不能预测不等于可以含混安抚
2009 年初,意大利 L’Aquila 地区持续发生小震。2009 年 3 月 31 日,国家重大风险预测与预防委员会相关专家在当地开会评估情况。地震学无法根据震群准确预测强震是否、何时发生;合理的专家结论只能讨论概率、建筑脆弱性与防护行动,不能给出确定预报。
会议前后进入公共传播的信息却不只包含这种限制。时任民防部门副负责人 Bernardo De Bernardinis 对媒体表示,持续的小震释放能量,情况“有利”;这一说法没有获得稳固的地震学支持,却以官方安抚语言广泛传播。部分居民据此改变了原有的避险习惯。2009 年 4 月 6 日发生约 6.3 级地震,造成 309 人死亡。灾害把科学不可预测性、建筑风险、行政沟通和个体行动压缩进同一场责任争议。
2012 年,一审法院以过失杀人罪判处七名委员会相关成员六年监禁。案件经常被概括为“科学家因没有预测地震而获罪”,但这种说法遮蔽了检方与判决关注的核心:风险评估是否草率,向公众提供的信息是否不准确、含混并造成行为后果。即便如此,一审把委员会科学成员与承担公共沟通角色的官员近似处理,也引发了对刑事责任边界和专家寒蝉效应的强烈质疑。
2014 年上诉法院推翻六名科学成员的定罪,保留对 De Bernardinis 的定罪并减轻刑期;此后终审确认了这一基本结果。上诉结果重新区分了科学评估与行政传播的角色。专家无法承担准确预测地震的义务,但公共官员和咨询制度仍须对无根据的确定性安抚负责。无法预测不是免除沟通责任,沟通责任也不能被无限扩张为对所有灾害结果负责。
这个案例呈现了认识授权的完整链条。Collins 与 Evans 的分类说明,贡献型地震学专长不等于风险传播专长;Gieryn 的边界工作解释了“科学建议”与“官方保证”如何在会前、会后和诉讼中被重新划分;传播学揭示一句易懂但错误的“释放能量”叙事为何压过概率说明;认知心理学则提醒,灾后后见之明会使震群看起来比事前更像明确征兆。
L’Aquila 的制度教训不是要求专家少说话,而是建立角色可追踪的沟通记录。会议应分别记录观测事实、模型判断、未知项与行动建议;媒体发言人不得把未经支持的解释包装成委员会共识;居民需要获得与建筑脆弱性和避险行动有关的信息,而非只有“会不会发生强震”的二元答案;事后审查还应区分合理但落空的概率判断、超出证据的安抚和独立的建筑治理责任。
两个案例的比较
| 维度 | 英国 BSE/CJD | L’Aquila 地震 | 共同制度问题 |
|---|---|---|---|
| 主要未知 | 跨物种传播、潜伏期与暴露后果 | 震群是否先于强震、发生时点 | 科学不能提供即时确定性 |
| 传播失误 | 把未证实风险压缩为安全保证 | 用释放能量叙事提供安抚 | 建议强度超过证据强度 |
| 利益与压力 | 食品产业、市场信心、政府信誉 | 公共焦虑、行政安抚、地方治理 | 非认识目标改变风险表述 |
| 媒体作用 | 人格化保证、危机化报道、来源竞争 | 放大简明安抚语句与审判框架 | 中介选择改变公众所见的专家意见 |
| 责任争议 | 专家委员会与政府之间的边界 | 科学成员与官方发言者之间的边界 | 借科学取得权威后如何承担责任 |
| 授权修复 | 分离评估与管理、公开不确定性 | 记录角色、限定沟通责任、说明行动 | 让授权可追踪、可复核、可修正 |
两个案例都不支持“专家不可信”的概括。BSE 的关键不是所有科学判断失效,而是制度把不确定知识转换成了过强保证;L’Aquila 的关键不是地震学应当预测强震,而是科学评估与官方安抚之间的界线没有被清楚保存。它们同样不支持盲从:专业能力只有在角色明确、利益受约束、传播可追踪且错误可修正时,才足以支撑公共授权。
💭 延伸思考
- 当非专家只能检查资格、程序和记录而无法复核一阶证据时,哪些外部线索最能区分真实能力与声望表演?
- 专家共识应获得较高默认权重,但少数异议有时推动知识进步;公共机构应依据什么决定异议进入主报告、附录或不予对等呈现?
- 利益冲突披露提高可见性,却可能让公众以动机替代证据判断;怎样的披露格式能够同时呈现关系强度、治理措施和研究质量?
- 媒体需要把概率语言转换成可行动信息,怎样的标题、图表和来源安排既不制造虚假确定性,也不把稳健共识写成双方势均力敌?
- 紧急风险沟通中,暂时提高专家权重可能必要;哪些期限、复核、申诉与事后责任机制能够使这种授权保持可撤回?
📚 参考文献
- Hardwig, J. (1985). “Epistemic Dependence.”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82(7), 335-349. ——论证现代知识如何必然依赖他人的能力、诚实与分工。
- Collins, H. & Evans, R. (2007). Rethinking Expertis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系统区分普遍、互动型、贡献型和元专长,讨论技术判断的参与边界。
- Jasanoff, S. (2005). Designs on Nature: Science and Democracy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比较公共知识验证制度并提出公民认识论。
- Gieryn, T. F. (1983). “Boundary-Work and the Demarcation of Science from Non-Science: Strains and Interests in Professional Ideologies of Scientist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8(6), 781-795. ——提出边界工作概念,分析科学权威如何在争议中被划定。
- Wynne, B. (1992). “Misunderstood Misunderstanding: Social Identities and Public Uptake of Scienc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1(3), 281-304. ——以 Cumbria 牧羊人研究地方知识、社会身份与制度信任。
- O’Neill, O. (2002). A Question of Trust: The BBC Reith Lectures 200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主张以可判断的可信赖性取代盲目信任或笼统不信任。
- Jasanoff, S. (1997). “Civilization and Madness: The Great BSE Scare of 1996.”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6(3), 221-232. ——分析 BSE 危机中的科学咨询、政治文化与公共信任。
- Boyce, T. (2006). “Journalism and Expertise.” Journalism Studies, 7(6), 889-906. ——以英国 BSE 报道分析记者、消息源与科学专长之间的中介关系。
- Alexander, D. E. (2014). “Communicating Earthquake Risk to the Public: The Trial of the ‘L’Aquila Seven.’” Natural Hazards, 72, 1159-1173. ——梳理 L’Aquila 风险沟通、刑事审判与专家责任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