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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与批判理论

马克思主义与批判理论

📝 现实主义关注权力,自由主义关注合作,建构主义关注观念——马克思主义与批判理论 (Marxism and Critical Theory) 则追问一个被其他范式系统性回避的根本问题:谁从现有国际秩序中获益?谁在承受代价? 这些理论将国际关系置于全球资本主义的历史结构和深层不平等之中来理解,揭示了主流理论的"中立"外表下隐藏的权力运作。

马克思主义的国际关系分析

理论出发点

Karl Marx 本人对国际关系着墨不多——他的分析主要聚焦于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阶级关系。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核心洞察为国际关系中的马克思主义传统奠定了基础。

马克思主义国际关系分析的出发点是:理解国际政治不能只看国家之间的权力博弈(现实主义的做法),也不能只看国家之间的制度合作(自由主义的做法)——必须看到国家行为背后的阶级利益和资本积累逻辑。外交政策不是抽象的"国家利益"的表达——它往往服务于本国统治阶级,尤其是资本家阶级的利益。

这一分析视角从根本上挑战了现实主义的国家中心主义 (state-centrism)。现实主义假设"国家利益"是统一的、客观的,但马克思主义追问:谁的利益被定义为"国家利益"? 当一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名发动战争时,真正受益的是谁?付出代价的又是谁?答案往往是:军工企业和金融资本受益,普通士兵和纳税人付出代价。

帝国主义理论

Lenin (列宁) 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1917) 中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帝国主义分析框架。其核心论点是:帝国主义不是偶然的政策选择或少数好战领导者的个人决定——它是资本主义发展到垄断阶段的结构性必然

推理链条如下:

  1. 资本主义内在地趋向于利润率下降 (falling rate of profit)——国内市场日趋饱和
  2. 垄断资本(银行与工业资本的融合)积累了大量需要投资的过剩资本
  3. 过剩资本必须向外寻找出路——新的原材料来源、新的投资场所、新的消费市场
  4. 资本主义列强因此展开对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的全球争夺
  5. 当可供争夺的空间耗尽时,列强之间的冲突升级为帝国主义战争

Lenin 据此将第一次世界大战解释为资本主义列强重新瓜分殖民地的帝国主义战争——而非仅仅是均势失衡或安全困境的产物。

案例分析:19 世纪末的"瓜分非洲"。 1884-1885 年的柏林会议 (Berlin Conference) 是帝国主义理论的经典案例。欧洲列强在会议上以"文明使命"为名瓜分了整个非洲大陆,被殖民的非洲人民没有任何代表。从现实主义视角看,这是大国权力竞争的正常表现;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文明使命"的话语掩盖了资本积累的真实动机——非洲的橡胶、象牙、矿产和劳动力才是驱动力。比利时国王 Leopold II 在刚果的统治尤其揭示了帝国主义的残暴本质:以"自由贸易"和"人道主义"为名义建立的私人殖民地,实际上是一个以强制劳动和系统性暴力为基础的掠夺体系。

虽然 Lenin 的具体预测——帝国主义战争将导致全球无产阶级革命——并未实现,但他提出的分析框架——资本积累的全球逻辑驱动国际冲突——至今仍具解释力。

依附理论

1960-1970 年代,Andre Gunder FrankRaul Prebisch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 等学者发展出依附理论 (dependency theory),直接挑战了当时主导发展政策的自由主义现代化理论 (modernization theory)。

维度现代化理论(自由主义)依附理论(马克思主义)
不发达的原因内部因素——传统社会缺乏现代制度和文化外部因素——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结构性剥削
核心-边缘关系互利——发达国家的投资和技术转移帮助发展中国家"追赶”剥削——边缘国家的贫穷是核心国家繁荣的条件
解决方案开放市场、吸引外资、融入全球经济切断不平等的依附关系、发展自主工业
发展路径线性的——所有国家在同一条道路上结构性锁定——不平等是体系性的而非暂时的

Frank 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概念——“低度发展的发展” (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不发达"不是发展中国家的"原始状态”——而是被核心国家通过几个世纪的殖民剥削和不平等贸易积极制造出来的。拉丁美洲并非因为"落后"而贫穷——它之所以贫穷,恰恰是因为几百年来它的资源、劳动力和利润被系统性地转移到了欧洲和北美。

案例分析:拉丁美洲的进口替代工业化。 依附理论在政策层面影响了拉丁美洲的进口替代工业化 (Import Substitution Industrialization, ISI) 战略。阿根廷、巴西和墨西哥等国在 1950-1970 年代通过关税壁垒、国有企业和政府干预来发展本国制造业,减少对发达国家工业品的依赖。ISI 在初期取得了显著的工业化成就,但长期来看面临效率低下、寻租腐败和财政危机等问题。1980 年代的债务危机最终迫使这些国家接受了 IMF 和世界银行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方案。依附理论者认为这证明了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结构性权力——即使试图"脱钩"的国家最终也被迫重新融入不平等的全球经济。

世界体系理论

Immanuel Wallerstein (沃勒斯坦, 1930-2019) 将依附理论扩展为一个分析 500 年全球历史的宏观框架——世界体系理论 (world-systems theory)。

Wallerstein 认为,自 16 世纪以来,一个以资本积累为驱动力的世界体系逐步形成。这个体系由三个结构性位置组成:

  • 核心 (core):控制高附加值的资本密集型生产——金融、技术、高端制造业
  • 半边缘 (semi-periphery):兼有核心和边缘的特征——充当体系的"缓冲地带"
  • 边缘 (periphery):提供原材料和廉价劳动力——利润被不平等交换转移到核心

这三个位置之间的关系不是静态的——单个国家可以在不同位置之间移动(如东亚经济体从边缘上升到半边缘甚至核心),但三元结构本身是持久的。世界体系始终存在核心的剥削和边缘的被剥削——变化的只是哪些国家占据哪个位置。

批判理论:Cox 与 Gramsci

Robert Cox 的方法论革命

Robert Cox (考克斯, 1926-2018) 提出了国际关系批判理论中最著名的方法论宣言:

“理论总是为了某人为了某个目的。” (Theory is always for someone and for some purpose.)

这句话的含义极为深远。Cox 认为不存在"价值中立"的社会科学理论。现实主义声称客观描述国际政治的"规律"——但这种"客观描述"实际上具有维护现状 (status quo) 的政治功能,使既有的权力安排看起来"自然"和"不可改变"。同样,自由主义声称制度可以促进"所有人的合作"——但实际上掩盖了制度设计中的权力不对称。

Cox 因此区分了两种理论:

问题解决理论 (problem-solving theory): 在既有框架内寻找解决方案。它接受现有的权力结构和社会关系为"给定",致力于使这些结构更高效地运作。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都属于这一类——无论是研究均势如何维持还是制度如何促进合作,都在既有秩序的框架内运作。

批判理论 (critical theory): 质疑既有框架本身。它追问:现有的权力结构是如何形成的?服务于谁的利益?如何可能被改变?批判理论不仅描述世界——它致力于揭示变革的可能性。

Gramsci 与国际霸权

Antonio Gramsci (葛兰西, 1891-1937) 的霸权 (hegemony) 概念被 Cox 等学者引入国际关系分析,产生了深远影响。

Gramsci 的霸权概念远比现实主义的"霸权"含义更为丰富。现实主义所说的霸权仅指物质上的支配地位——军事和经济优势。Gramsci 的霸权则同时包含强制 (coercion) 和同意 (consent) 两个维度——霸权国不仅用武力维持秩序,更通过传播自己的价值观、规范和世界观来使被支配者自愿接受这种秩序,甚至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信念。

案例分析:“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霸权分析。 从 Gramsci-Cox 的视角审视,二战后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不是一种"所有人都受益"的合作安排——而是一种以特定大国利益为核心、以新自由主义 (neoliberalism) 意识形态为合法性基础的霸权秩序。“自由贸易"“民主"“人权"等观念的全球传播不仅是道德理想的实现,也是美国霸权的意识形态支撑——它们使美国主导的秩序看起来"普世"和"合理”,从而降低了维持秩序的强制成本。当发展中国家接受 IMF 的结构调整方案并将其内化为"正确的经济政策"时,Gramsci 所说的意识形态霸权正在运作。

Cox 进一步发展了一个历史结构 (historical structure) 分析框架,认为世界秩序是三种力量的互动产物:物质能力 (material capabilities)、观念 (ideas) 和制度 (institutions)。改变世界秩序需要在这三个维度上同时展开斗争——仅仅改变物质力量对比不够,还需要挑战主导性的观念框架和制度安排。

后殖民主义

国际关系中的后殖民主义 (postcolonialism) 追问一个被主流理论系统性忽视的问题:为什么国际关系理论几乎完全由西方学者从西方经验中发展出来?国际关系的核心概念——主权、无政府状态、均势——是否带有深刻的西方偏见 (Western bias)?

Edward Said 的《东方主义》(Orientalism, 1978) 揭示了西方对"东方"的知识生产本身就是殖民权力的组成部分——“东方"不是被客观描述的,而是被西方为了统治的目的而建构的。

后殖民国际关系学者追问的关键问题包括:

主权标准的权力政治。 主权的定义和承认标准是由谁制定的?19 世纪的**“文明标准”** (standard of civilization) 明确地将非西方社会排除在国际法主体之外——只有满足欧洲标准(基督教、定居农业、成文法)的政治实体才被承认为"文明国家”。这种"文明等级"的遗产至今以更隐蔽的形式延续。

“发展"话语的权力。 Arturo Escobar 等学者论证,“发展"话语延续了东方主义的逻辑——它将非西方社会定义为"欠发达"的、需要按照西方模式"改造"的对象。“发展中国家"这个概念本身就预设了一条单一的发展道路,而这条道路是由西方定义的。

无政府状态假设的偏见。 “无政府状态"作为国际关系分析的起点,反映的是欧洲特定的国家间关系经验。非洲、亚洲和美洲的前殖民国际关系可能遵循完全不同的组织逻辑——帝国、朝贡体系、游牧联盟——但这些历史经验被主流理论系统性地忽视。

女权主义国际关系

女权主义国际关系理论 (feminist IR) 追问:国际政治中的性别维度 (gender dimension) 被系统性地忽视了什么?

J. Ann Tickner 等学者提出了多层面的批评:

概念批评。 现实主义的核心概念——权力、安全、无政府状态——反映了一种特定的男性化世界观 (masculinized worldview),强调竞争、暴力和自主性,系统性地忽视合作、关怀和相互依赖。“安全"在主流国际关系中几乎等同于"国家领土安全”——但对世界上大多数人(特别是女性)来说,日常生活中的人身安全(家庭暴力、贫困、缺乏医疗保健)远比国家间战争更紧迫。

经验批评。 国际政治中的**“隐形劳动”**——冲突后的社区重建、难民营中的照料工作、维和行动中的性暴力受害者支持——大量由女性承担但很少进入国际关系分析的视野。战争的影响不是性别中立的:冲突中的性暴力被系统性地用作武器,战后重建中女性的需求往往被边缘化。

方法论批评。 女权主义质疑国际关系的"科学性"诉求——声称"客观"和"价值中立"的研究实际上从一个特定的(男性化的、精英主义的)立场出发。Cynthia Enloe 的著名追问——“女性在哪里?"(Where are the women?)——要求分析者有意识地关注被主流叙事排除的行为体和经验。

Enloe:把国际政治的后台推到前台

Cynthia Enloe (恩洛, 1938-) 在《香蕉、海滩与基地》(Bananas, Beaches and Bases, 1989) 中把"女性在哪里"从口号转化为一套具体的研究策略。她的做法是追踪那些维持着国际体系日常运转、却从未被计入"国际政治"的劳动:外交官夫人无偿承担的礼仪与社交工作、军事基地周边被制度性容忍的性产业、跨国种植园中被压低工资的女工、以民族风情包装招徕外汇的旅游业从业者。

🔍 由此得出的命题是**“个人的即国际的,国际的即个人的”:国际结构不是悬在个人生活之上的抽象层次,它需要大量私人领域的安排才能成立——如果没有人接受"军人的妻子应当随迁并放弃职业生涯"这一预设,海外驻军的成本结构就完全不同。Enloe 因此把军事化** (militarization) 定义为一个渐进的社会过程:越来越多的日常事物 (玩具、体育、婚姻期待、爱国消费) 被重新赋予与军事相关的意义,而这一过程通常不通过任何一次公开决策发生。

🌍 这一视角改变了对"低政治"的判断。传统分析把基地周边的社会安排视为部署的副产品;Enloe 的分析表明它是部署的条件——一旦当地社会对这些安排的容忍度改变,驻军的政治成本就会上升到足以影响同盟结构的程度。

Tickner:对 Morgenthau 六原则的重写

J. Ann Tickner (蒂克纳) 在 1988 年的论文中逐条改写了 Morgenthau 的政治现实主义六原则,这是女性主义国际关系最具可比较性的理论文本。

Morgenthau 的原则Tickner 的重写
政治受根植于人性的客观法则支配所谓客观法则来自一种被文化定义为男性化的知识观;客观性至多是有语境限度的
以权力界定的利益是分析的主要路标国家利益是多维的,无法被权力单独界定;把它化约为权力即预先排除了合作的可能
利益的内容随时空变化认可这一点,但须承认变化的方向由谁定义同样是权力问题
普遍道德原则不能以抽象形式适用于国家行动抽象道德与具体处境的二分本身可疑;一切国家行动都已内含道德后果
不可将一国的道德愿望等同于普世道德法则同意,但摆脱这一混淆的办法不是否认道德维度,而是承认所有政治行动都有道德意涵
政治领域具有自主性政治领域的自主性是人为切割;把经济、家庭与生态排除在外,正是遮蔽相互依赖的手段

Tickner 特别改写了权力的定义。Morgenthau 的权力是支配与控制他人的能力;Tickner 援引 Hannah Arendt 的替代定义——权力是人们共同行动的能力——并指出,只承认前一种含义的理论无法在概念上容纳联盟维系、规范扩散与集体行动这类现象,只能把它们当作权力的例外来处理。

女性主义国际关系内部同样存在分歧。自由主义取向关注可计数的代表性问题 (外交与军队中的女性比例);批判与后结构取向关注性别作为一套赋值体系如何构成"安全"“理性"“国家"等基本概念;后殖民取向则以 Chandra Mohanty 对"第三世界女性"这一均质范畴的批评为起点,反对把西方中产阶级女性的处境当作普遍参照。

⚠️ 联合国安理会 2000 年第 1325 号决议确立的"妇女、和平与安全"议程,是女性主义国际关系影响政策的最显著成果,也是其内部争论最激烈的对象。支持者认为它使性别视角进入了冲突后重建与维和授权;Enloe 一系的批评者则指出,该议程在实践中常被简化为在既有军事机构中增加女性人数,从而使军事化本身获得了新的正当性——这被称为"治理女性主义"的风险。当前学界的判断趋于分化:议程在提升冲突性暴力可见度上的效果有较扎实的证据,而在改变安全机构的运作逻辑上则缺乏支持。

全球国际关系:学科的地理与历史偏斜

一门"美国社会科学”

Stanley Hoffmann (霍夫曼) 1977 年的论文《一门美国社会科学:国际关系》提出了一个至今未被真正反驳的论断:国际关系作为一门学科的形态,与其诞生地的特定条件密不可分。他的论证链条包含三个环节——二战后美国的全球权力地位创造了对"如何管理世界"这类知识的巨大需求;欧洲流亡学者带来的历史意识与美国本土的行为主义方法论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学科气质;基金会资助与政策圈的接近性使研究议程持续向决策者关心的问题倾斜。

后续的实证工作支持了这一描述。跨国教学与研究调查显示,学科顶级期刊的作者构成、被引文献与议题分布长期偏向北美,且非英语文献几乎不进入主流引证网络。Ole Wæver 在 1998 年的分析中进一步指出,欧洲与北美的国际关系在理论偏好与方法规范上已经形成可辨识的分化,而这种分化在单一的"学科共同体"叙事中被系统性地掩盖。

⚠️ 反方意见认为,以作者国籍衡量的地理多元化在过去二十年确有明显改善,非西方机构的产出比例上升。争论的焦点因此从"谁在写"转向"按谁的标准写”:如果理论议程、可接受的方法与何为"有趣的问题"的判断标准仍由少数几个学术中心设定,作者构成的多元化未必带来知识结构的多元化。当前较为审慎的结论是:参与的国际化程度显著提高,议程设定的集中度下降有限。

Hobson 对学科史的批判

John M. Hobson 在《欧洲中心主义的世界政治观》(The Eurocentric Conception of World Politics, 2012) 中系统检视了 1760 至 2010 年间的国际理论文献,主张欧洲中心主义并非早期理论的残留污点,而是贯穿学科史的构成性框架

🔍 他区分了两种形态:明示的欧洲中心主义公开主张西方文明的优越与开化使命;隐性的欧洲中心主义 (subliminal Eurocentrism) 则不作任何优劣断言,只是把西方的历史路径当作理论的默认参照——无政府状态、主权平等、均势这些概念被当作普遍范畴使用,而它们的经验基础是欧洲近代的特定经历。Hobson 论证,正是后一种形态因其表面的中立而更难被察觉,也更持久。

⚠️ Hobson 的批评者提出两点质疑。其一是范畴过度扩张:当几乎所有主要理论都被判定为欧洲中心时,这一判定的鉴别力便下降到接近于零。其二是论证方式:以理论所处的历史语境推断其内在结构,容易滑向以动机替代文本的解读。支持者的回应是,Hobson 的贡献不在于给具体理论定性,而在于表明学科的"普遍性"主张需要经验论证而非默认成立。

Acharya 的全球国际关系纲领

Amitav Acharya (阿查亚) 在 2014 年提出的全球国际关系 (Global IR) 是对上述批评最系统的建设性回应。其关键在于它不主张用非西方理论取代西方理论,而是提出六项要求:以多元普遍主义 (pluralistic universalism) 为基础,承认多种知识来源;把世界历史而非欧洲史作为理论的经验基础;将既有理论纳入而非废弃;重新整合被边缘化的区域研究;避免任何形式的例外主义 (包括非西方的例外主义);承认物质力量之外的多种能动性。

🌍 最后一点最具经验含金量。Acharya 早期关于规范扩散的研究提出了规范地方化 (norm localization) 概念:区域行为体不是被动接受或整体拒绝国际规范,而是主动筛选、重构并与本地既有规范嫁接——东南亚国家联盟对不干涉原则与人道主义关切的处理即属此类。他进一步提出辅助性 (subsidiarity):弱势行为体会创造自己的规则以避免被外部规则支配,非洲联盟在干预规范上的自主建构是典型例证。这两个概念把"接受-拒绝"的二元框架替换为一个可以经验检验的过程模型。

⚠️ 全球国际关系纲领本身也面临质疑:批评者指出,“把所有传统纳入对话"的包容姿态可能回避了更尖锐的问题——不同知识传统之间是否存在不可通约的部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多元普遍主义就不是一个可以稳定占据的立场,而只是把冲突推迟到具体研究之中。另一类批评担心,“全球"标签可能被用来为国家主导的理论建设背书,使学术议程与外交议程的边界更加模糊。

💭 延伸思考

  • 如果主流国际关系理论确实是"为了某人、为了某个目的”——那么一种"为了全球南方”、“为了被压迫者"的国际关系理论会是什么样子?它是否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分析框架和政策建议?还是说任何理论——包括批判理论本身——都无法避免为特定立场服务的命运?
  • 批判理论面临一个实践困境:它擅长揭示现有秩序的不公正,但在建构替代方案方面往往力不从心。批判了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之后,什么是更公正的替代?20 世纪的社会主义实验提供了一种答案,但那些答案的历史代价是否表明,批判比建设更容易?
  • 如果 Enloe 的分析成立——海外驻军、跨国种植园与旅游经济都依赖特定的性别安排才能维持低成本运转——那么这些安排的松动应当被记入国际关系的哪一栏?它究竟是社会变迁的附带后果,还是一种独立的、可以改变同盟与产业布局的结构性力量?
  • Acharya 的全球国际关系主张把所有知识传统纳入对话,Hobson 则认为学科的普遍性主张本身就是欧洲中心结构的产物。若两者都成立,“对话"的共同语言从何而来?如果对话必须使用某一传统的概念工具才能进行,多元普遍主义与它所批评的隐性普遍主义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 参考文献

  1. Cox, R. W. (1981). “Social Forces, States and World Orders: Beyo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Millennium, 10(2), 126-155.
  2. Wallerstein, I. (1974). The Modern World-System I: Capitalist Agri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European World-Economy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Academic Press.
  3. Frank, A. G. (1966). “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 Monthly Review, 18(4), 17-31.
  4. Tickner, J. A. (1992). Gender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Achieving Global Securit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5. Said, E. W. (1978). Orientalism. Pantheon Books.
  6. Enloe, C. (1989/2014). Bananas, Beaches and Bases: Making Feminist Sense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7. Tickner, J. A. (1988). “Hans Morgenthau’s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Realism: A Feminist Reformulation.” Millennium, 17(3), 429-440.
  8. Hoffmann, S. (1977). “An American Social Scienc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Daedalus, 106(3), 41-60.
  9. Hobson, J. M. (2012). The Eurocentric Conception of World Politics: Western International Theory, 1760-201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0. Acharya, A. (2014). “Global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R) and Regional Worlds.”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58(4), 647-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