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媒介
📝 数字媒介不是"更快的报纸"或"更便宜的电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的生产、分配和消费的结构逻辑。从 Web 2.0 的"用户生产内容"到算法推荐系统的"自动化策展",从平台企业的基础设施权力到注意力经济对人类认知的系统性开采——数字媒介研究的核心问题是:技术架构如何塑造了信息流动的方向,而这种流动又如何重组了社会权力关系?
第一层:从 Web 1.0 到平台时代
Web 2.0 与"参与式文化"
Tim O’Reilly 在 2004 年提出的"Web 2.0"概念标志着对互联网发展的一次范式性理解更新。Web 1.0(约 1991-2004)的核心模式是**“阅读”——少数专业内容生产者(网站管理者)向大量被动用户提供信息。Web 2.0 的核心模式是“读写”——用户不再仅仅消费内容,而是生产**内容(博客、维基、视频上传、社交媒体发帖)。
Henry Jenkins(2006)用**“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来描述这一转变的文化维度:
| Web 1.0 特征 | Web 2.0 / 参与式文化特征 |
|---|---|
| 专业生产内容 | 用户生产内容(UGC) |
| 单向信息流 | 多向互动与对话 |
| 编辑"守门" | 算法"策展" |
| 固定身份(匿名浏览) | 社交身份(个人档案、关注关系) |
| 内容为产品 | 数据为产品 |
然而,“参与式文化"的叙事也受到了重要质疑。Christian Fuchs(2014)指出:“用户生产内容"的乐观叙事掩盖了一个核心事实——用户免费为平台生产内容和数据,平台将这些内容和数据转化为广告收入。这不是"参与”,而是**“数字劳动”**(digital labour)——一种用户甚至不意识到自己在"工作"的新型剥削形式。
平台的崛起与基础设施权力
2010 年代以来,数字传播的核心不再是"互联网"这一开放的技术架构,而是建立在互联网之上的少数平台(platforms)。Jose van Dijck、Thomas Poell 和 Martijn de Waal 在《平台社会》(The Platform Society, 2018)中提出了**“平台化”**(platformisation)的概念:社会生活的越来越多维度(传播、交通、住房、教育、医疗)正在通过平台来组织。
平台权力的独特性在于它是一种基础设施权力(infrastructural power):
| 权力维度 | 具体表现 |
|---|---|
| 可见性控制 | 算法决定哪些内容被看见、哪些被隐藏 |
| 规则制定 | 平台的"社区准则"实际上是管辖数十亿人表达的"私法” |
| 数据提取 | 用户的一切互动都被记录和分析——成为平台的核心资产 |
| 市场中介 | 创作者、企业和消费者的关系越来越依赖平台的中介——离开平台意味着失去受众 |
| 网络效应锁定 | 用户越多 → 平台越有价值 → 更多用户加入 → 竞争者越难进入 |
案例一:澳大利亚新闻立法与 Facebook 的"断供"
2021 年 2 月,澳大利亚议会推动《新闻媒体议价法案》(News Media Bargaining Code),要求 Google 和 Facebook 为在平台上使用澳大利亚新闻媒体的内容付费。Facebook 的回应是:在数小时内屏蔽了所有澳大利亚新闻内容的分享——不仅新闻机构的页面被禁用,连政府卫生机构、紧急服务和慈善组织的页面也被波及。
这一事件赤裸裸地展示了平台基础设施权力的规模:一个私营公司能够在几小时内切断一个国家的数字信息流。尽管 Facebook 在压力下几天后恢复了服务,并最终与澳大利亚新闻机构达成了付费协议,但这一事件作为"平台权力"的极端案例永久地进入了公共记忆。
第二层:算法——看不见的编辑
算法策展的逻辑
在传统媒体环境中,“什么信息被看见"由人类编辑决定。在平台环境中,这一功能由推荐算法(recommendation algorithms)执行。算法策展的核心逻辑是优化"参与度”(engagement)——点击、停留时间、点赞、评论、分享——因为参与度直接转化为广告收入。
这一优化逻辑产生了一系列系统性后果:
| 算法偏好 | 原因 | 社会后果 |
|---|---|---|
| 情感化内容 | 愤怒和惊奇驱动更多点击和分享 | 公共讨论的情感极化 |
| 极端化内容 | 极端观点比温和观点更能引发"参与" | 推荐算法成为激进化的通道 |
| 确认性内容 | 用户倾向于与已有信念一致的内容互动 | “过滤气泡"和"回音室"效应 |
| 简化内容 | 短小、直观的内容获得更多即时反应 | 复杂议题的浅层化 |
| 新奇内容 | 新鲜刺激比持续关注获得更多注意力 | 议题的快速更替,公众注意力碎片化 |
案例二:YouTube 的"激进化通道”
2019 年,社会学家 Zeynep Tufekci 在《纽约时报》的专栏文章中将 YouTube 描述为"可能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激进化工具"。研究者发现 YouTube 的推荐算法存在系统性的"极端化梯度"——观看温和保守派视频的用户会被推荐更极端的右翼内容;观看健身视频的用户可能被引向极端节食内容;观看阴谋论"入门级"视频的用户会被推向越来越极端的内容。
YouTube 的推荐算法不是被"设计"来推动激进化的——它只是被设计来最大化观看时间。但最大化观看时间的逻辑后果恰好与激进化重合:更极端、更耸动的内容能让用户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平台上。这一案例揭示了算法治理的核心困境:算法的设计意图(商业优化)与算法的社会后果(激进化、极化)之间的脱节。YouTube 在此后多次调整推荐算法以减少极端内容的传播,但基本的商业逻辑——参与度优化——并未改变。
第三层:注意力经济——人类认知作为开采对象
注意力作为稀缺资源
Herbert Simon 早在 1971 年就预见性地指出:“信息的丰富产生了注意力的贫乏。” Tim Wu 在《注意力商人》(The Attention Merchants, 2016)中系统性地追溯了注意力经济的历史:从 19 世纪的便士报到 20 世纪的广播和电视,再到 21 世纪的社交媒体——商业媒介的核心模式始终是先收割注意力,再将注意力出售给广告商。
但数字平台将注意力收割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精确度和侵入性:
| 维度 | 传统媒介的注意力收割 | 数字平台的注意力收割 |
|---|---|---|
| 精确度 | 粗略的人口统计学估计 | 基于个人行为数据的精确画像 |
| 持续性 | 限于特定时段(看报、看电视) | 24/7 永久在线 |
| 主动性 | 等待受众打开电视/报纸 | 通过推送通知主动"拉回"用户 |
| 设计策略 | 内容吸引力 | 系统性的"成瘾设计"(persuasive design) |
“成瘾设计"的机制
前 Google 设计伦理学家 Tristan Harris 将智能手机应用比作"口袋中的老虎机”——它们利用间歇性强化(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同赌博机的心理机制)来维持用户的持续使用。
具体的"成瘾设计"(或"说服性设计",persuasive design)策略包括:
- 无限滚动(infinite scroll):消除"停止点"——没有明确的"结束"信号
- 推送通知:利用社交压力和好奇心将用户拉回应用
- 间歇性奖励:点赞和评论的不可预测性创造了类似赌博的心理机制
- 社交认同:关注者数量和互动量被量化为可见的"社交资本"
- 损失厌恶:Snapchat 的"连续对话天数"(streaks)利用损失厌恶心理防止用户停止使用
案例三:Netflix 的"下一集自动播放"
Netflix 的"自动播放下一集"(auto-play next episode)功能是注意力经济的一个微观但极具说明力的案例。在传统电视时代,每一集结束后观众需要做出一个主动决定——是否继续观看。Netflix 将默认选项设为"继续播放",观众需要主动干预才能停止。这一小小的界面设计变化利用了行为经济学中的**“默认效应”(default effect)和“惰性”(inertia)——大部分人倾向于接受默认选项。Netflix 的前副总裁曾表示:“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是睡眠。” 这句话精确地揭示了注意力经济的本质——它不只是与其他媒介竞争注意力,而是与人类的基本生理需求**竞争。
学术争论:技术乐观主义 vs. 技术悲观主义
数字媒介研究领域存在一个持久的张力:
| 立场 | 代表 | 核心论点 |
|---|---|---|
| 技术乐观主义 | Clay Shirky, Yochai Benkler | 数字工具赋权个体和社区、降低协作成本、支持新型民主参与 |
| 技术悲观主义 | Evgeny Morozov, Shoshana Zuboff | 数字技术服务于监控、操纵和垄断——“解放"叙事是意识形态幻觉 |
| 批判性中间路线 | Jose van Dijck, Zeynep Tufekci |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基础设施,但其商业化和平台化的特定社会安排产生了系统性问题 |
Evgeny Morozov 在《网络幻觉》(The Net Delusion, 2011)中批判了他所称的**“网络中心主义”**(internet-centrism)——将互联网视为自动促进自由和民主的力量。Morozov 指出,同样的数字工具可以被威权政府用于监控和镇压——“互联网自由"的叙事掩盖了技术的双面性。
反过来,完全的悲观主义也有其盲区——Wikipedia 的成功、开源软件运动、#MeToo 和 Black Lives Matter 等社交媒体驱动的社会运动都表明,数字工具确实可以服务于去中心化的合作和社会变革——尽管这些成就通常在充满问题的平台基础设施之上实现。
💭 延伸思考
- 如果注意力是有限的资源,那么"注意力经济"是否应该像自然资源(如水和空气)一样受到公共监管——例如限制推送通知的频率或禁止"无限滚动"设计?
- 算法推荐系统的"透明化”(algorithmic transparency)是否是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如果用户可以看到"为什么这条内容被推荐给了自己”,是否能够有效减少算法操纵?
- “去平台化”(de-platforming,即某人被平台禁止使用)是正当的内容治理还是危险的"私营审查"?当平台成为事实上的公共空间时,被平台驱逐的后果等同于什么?
📚 参考文献
- Wu, T. (2016). The Attention Merchants: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 Knopf. ——注意力经济的历史与分析。
- van Dijck, J., Poell, T. & de Waal, M. (2018). The Platform Society: Public Values in a Connective Worl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平台社会的系统性分析。
- Tufekci, Z. (2017). Twitter and Tear Gas: The Power and Fragility of Networked Protest. Yale University Press. ——社交媒体与社会运动的辩证分析。
-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PublicAffairs. ——数字平台数据提取逻辑的深层分析。
- Morozov, E. (2011). The Net Delusion: The Dark Side of Internet Freedom. PublicAffairs. ——对"互联网解放"叙事的系统性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