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传播
📝 传播并非"甲方将信息交给乙方"这样简单的线性过程。从 Shannon 的工程模型到 Lasswell 的社会功能公式,再到 Stuart Hall 的编码/解码理论,传播学经历了从"信息传递"到"意义建构"的范式革命。理解这些模型之间的演化逻辑,是分析一切媒介现象的理论基石。
第一层:传播的基本模型
Shannon-Weaver 数学模型(1949)
Claude Shannon 与 Warren Weaver 在贝尔实验室提出的数学传播模型,是传播学历史上第一个形式化的理论框架。该模型将传播过程分解为五个环节:
信源 → 编码器 → 信道 → 解码器 → 信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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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noise)模型的核心贡献在于引入了"噪音"(noise)概念——一切干扰信息准确传递的因素。在电信工程语境下,噪音指电磁干扰、信号衰减等物理因素。但当这一概念被引入社会传播研究后,“噪音"的含义被极大扩展:语言障碍、文化差异、认知偏误、情感干扰,乃至意识形态分歧,都可以被理解为"噪音”。
Shannon-Weaver 模型具有工程学的精确性,但也存在显著局限:它将传播视为单向的、线性的过程,忽略了反馈(feedback)机制;更重要的是,它假设信息在编码和解码过程中意义保持不变——这在人际传播和大众传播中几乎不可能成立。
Lasswell 传播公式(1948)
Harold Lasswell 在同一时期提出了传播学中最广为引用的分析框架:
谁(Who)→ 说了什么(Says What)→ 通过什么渠道(In Which Channel)→ 对谁说(To Whom)→ 取得什么效果(With What Effect)?
这一公式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一个精确的"模型",而在于它划定了传播研究的五个核心领域:
| 问题 | 研究领域 | 核心关注 |
|---|---|---|
| 谁 | 控制分析(control analysis) | 传播者的身份、动机和权力 |
| 说什么 | 内容分析(content analysis) | 信息的结构、修辞和框架 |
| 什么渠道 | 媒介分析(media analysis) | 不同媒介形式的传播特性 |
| 对谁 | 受众分析(audience analysis) | 受众的构成、需求和解读策略 |
| 什么效果 | 效果分析(effect analysis) | 传播的认知、态度和行为影响 |
Lasswell 公式暗含了一个重要假设:传播是有目的、有效果的社会行为。这一假设为后来的"效果研究"传统奠定了基础,但也招致批评——它依然将受众视为被动的信息接收端。
Osgood-Schramm 循环模型(1954)
Wilbur Schramm 借鉴 Charles Osgood 的理论,提出了一个突破线性框架的循环模型:传播不是单向的"发射—接收",而是传播者与接收者之间的双向互动。双方轮流扮演编码者和解码者的角色,通过持续的反馈(feedback)调整信息。
该模型引入了一个关键概念——经验域(field of experience):有效传播发生在双方经验域重叠的区域。当两个人拥有相似的文化背景、知识储备和语言习惯时,传播更容易成功。这一洞察对跨文化传播研究具有深远影响。
第二层:从"传递"到"建构"——Hall 的编码/解码模型
范式转换的背景
1970 年代,传播学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认识论转向。以 Shannon 和 Lasswell 为代表的"传递模式"(transmission model)将传播视为信息从发送端到接收端的转移。但 Stuart Hall 在 1973 年发表的《电视话语的编码与解码》(Encoding and Decoding in the Television Discourse)中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信息不是被"传递"的,而是被生产和解读的,而且生产者赋予的意义与接收者理解的意义之间存在结构性的不对称。
编码/解码的三种位置
Hall 指出,电视节目(或任何媒介文本)在生产过程中被编码(encoding)——生产者将特定的意义、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写入"文本。但受众在解读(decoding)时,并不一定按照生产者的意图来理解。Hall 识别了三种解码位置:
| 解码位置 | 核心含义 | 案例说明 |
|---|---|---|
| 主导-霸权式(dominant-hegemonic) | 受众完全接受生产者编码的"优先意义"(preferred meaning) | 观看关于经济增长的新闻报道后,认为政府经济政策正确有效 |
| 协商式(negotiated) | 受众承认主导框架的合法性,但根据自身具体处境进行局部调整 | 接受经济增长的总体叙事,但认为增长的好处并未惠及自己所在的社区 |
| 对抗式(oppositional) | 受众理解生产者的意图,但使用一个完全不同的参照框架来解读 | 将"经济增长"的报道解读为掩盖贫富分化的意识形态宣传 |
案例一:BBC 罢工报道的解码差异
Hall 的理论深刻揭示了阶级立场如何影响媒介解读。1970 年代英国频繁的工人罢工中,BBC 通常以"经济损失"和"公共不便"为框架报道罢工事件——这是主导编码中的"优先意义"。中产阶级观众倾向于主导式解码,将罢工视为"不合理的扰乱"。而参与罢工的工人则进行对抗式解码,认为 BBC 故意忽略了罢工的真正原因——工资停滞和工作条件恶化。同一条新闻,在不同社会位置的受众那里生成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案例二:社交媒体时代的"病毒式误读"
2017 年,百事可乐(Pepsi)发布了一则广告,其中模特 Kendall Jenner 在一场模糊的街头游行中递给警察一罐百事可乐,冲突随即"化解"。广告的编码意图是传达"和平与团结"。但公众(尤其是"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的支持者)进行了强烈的对抗式解码:该广告被解读为对严肃社会运动的轻浮挪用和商业化利用。百事在 24 小时内撤回广告。这一案例表明,在社交媒体时代,对抗式解码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扩散,迫使编码者承担后果。
第三层:传播模型的学术争论与批判
争论一:技术模型 vs. 意义模型
Shannon-Weaver 模型和 Hall 的编码/解码模型代表了两种根本不同的传播观。前者植根于信息论(information theory),关心的是信号传输的效率和准确性;后者植根于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关心的是意义的生产和权力的运作。
批评者指出,Shannon-Weaver 模型对社会科学的"入侵"导致了长期的概念混乱:将人际传播和大众传播类比为电信传输,遮蔽了传播过程中权力不对称、文化差异和主动建构等关键维度。但支持者认为,正是 Shannon 的形式化方法使传播学摆脱了纯粹的描述性阶段,获得了分析的精确性。
争论二:受众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
从"魔弹论"(受众是被动的靶子)到"使用与满足"理论(受众主动选择媒介),再到 Hall 的"三种解码位置",传播学对受众能动性的理解经历了钟摆式的摇摆。批判学者(如 Curran 和 Morley)指出,Hall 的模型虽然承认了受众的能动性,但也强调了结构性限制:受众的解码策略并非自由选择的结果,而是受到阶级位置、教育水平和文化资本的深层制约。
争论三:数字传播是否需要全新的模型?
社交媒体的兴起使传统传播模型面临根本性挑战。在 TikTok 上,一段视频可能被数百万人观看,每个观看者同时是受众和潜在的再传播者;算法(而非人类编辑)决定了哪些内容被看见;“编码者"可能是一个 15 岁的业余创作者,而非专业的媒体机构。传播的层次分类(个人内传播、人际传播、组织传播、大众传播)在网络环境中日益模糊——一条推文可能同时是人际传播和大众传播。一些学者(如 Castells)主张需要全新的"网络传播"模型来取代旧框架,另一些(如 McQuail)则认为经典模型经过修正后仍有分析价值。
传播的层次与流动
尽管层次分类的边界日益模糊,理解传播的不同尺度仍有分析价值:
| 层次 | 特征 | 经典案例 | 数字时代的变迁 |
|---|---|---|---|
| 个人内传播(intrapersonal) | 自我对话与反思 | 内心独白、日记 | 社交媒体"自言自语式"发帖 |
| 人际传播(interpersonal) | 两人或小群体间的直接互动 | 面对面对话、电话 | 即时通讯、视频通话 |
| 组织传播(organizational) | 机构内部的信息流动与决策 | 公司会议、内部邮件 | Slack、远程协作工具 |
| 大众传播(mass communication) | 一对多的单向传播 | 电视、报纸、广播 | 在线新闻、流媒体 |
| 网络传播(networked communication) | 多对多、去中心化 | 论坛、邮件列表 | 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 |
案例三:阿拉伯之春中的多层传播互动
2011 年的"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是传播层次互动的经典案例。个人通过手机拍摄的视频(人际传播)被上传到 YouTube 和 Facebook(网络传播),被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等国际媒体转播(大众传播),又在社交网络上被讨论和再传播(网络传播),同时激发线下的集会和组织(组织传播)。这一案例表明,当代传播已不再是单一层次的线性过程,而是多层次、跨平台的意义流动。
网络化公众:层次融合的当代理论化
上表描述了层次边界的模糊,但模糊只是现象。danah boyd(达娜·博伊德,1977- ;她本人坚持以全小写书写自己的姓名)在《社交网络中的青少年》(It’s Complicated: The Social Lives of Networked Teens, 2014)中提出的网络化公众(networked publics)概念,为这种融合提供了迄今最有解释力的机制说明。
🏷️ 网络化公众指经由网络技术重构的公众——它同时是技术搭建的空间,以及由人、技术与实践共同想象出来的共同体。
🔍 网络化公众之所以不同于街角、广场或电视观众群,在于其技术架构提供了四种前所未有的可供性(affordances)。可供性不是决定论意义上的"技术造成了什么",而是"技术使什么变得容易、使什么变得困难"。
| 可供性 | 含义 | 对传播过程的改写 |
|---|---|---|
| 持久性(persistence) | 表达被自动记录并长期留存 | 一句话的生命周期从数秒延长到数年,可在未来任意时点被重新激活 |
| 可复制性(replicability) | 内容可被无损复制 | 原件与副本无法区分,语境随复制过程被剥离 |
| 可扩散性(spreadability) | 转发的成本趋近于零 | 传播规模不再由发布者控制,而由第三方的转发决策决定 |
| 可搜索性(searchability) | 内容可被检索定位 | 陌生人能够主动找到并非面向其发布的表达 |
这四种可供性共同导致了第五个特征:不可见的受众(invisible audiences)。发言者无法看见实际的接收者,只能面向一个想象的受众(imagined audience)调整表达。Lasswell 公式中"对谁说"(to whom)这一变量,在网络化公众中从可知的事实退化为发言者的推测。
语境崩塌
🏷️ 语境崩塌(context collapse)指原本分属不同社会场景的多个受众被技术压缩进同一个传播情境,使发言者无法针对特定语境调整自我呈现。
🔍 boyd 与 Alice Marwick(2011)的论证建立在 Erving Goffman 的拟剧论之上。Goffman 指出,日常自我呈现依赖前台与后台的分离——同一个人面对同事、家人和老友时呈现不同的自我,而这种分离由物理场景的隔离来维持。社交平台取消了这种隔离:一条发布给朋友的玩笑,同时被雇主、亲属、前同事和完全的陌生人读到。发言者面对的不是一个受众,而是多个规范互不兼容的受众叠加在同一个文本上。其结果既非更真实的自我,也非表演的终结,而是一种持续的最低公分母表达——凡是可能冒犯任一受众的内容都被预先删除。
🌍 boyd 的田野研究记录了应对策略:青少年发展出社会性隐写术(social steganography),用只有特定圈层能够解码的歌词、缩写和梗,在完全公开的场合完成半私密的表达。这实际上是 Hall 编码/解码模型的一个精妙变体——发言者主动设计文本,使不同受众从同一符号中读出不同含义。“优先解读"不再由机构编码者垄断,而成为普通用户日常操作的技巧。
boyd 的经验研究还纠正了一个流行叙事。“数字原住民”(digital natives)的说法假定年轻人天然精通技术,因而不需要引导。历时数年、涉及一百六十余名青少年的访谈显示情况相反:青少年的技术理解高度不均,其上网时长的主要驱动力并非技术吸引力,而是线下公共空间被成人管制之后的场所迁移——商场、街区和无人监管的闲逛时间被取消,社交需求转移到了唯一还开放的地方。这一发现把"青少年沉迷网络"从技术问题重新框定为公共空间的问题。
💭 延伸思考
- 在算法推荐时代,“编码者"的角色是否正在从人类(记者、编辑、制片人)转移到机器(推荐算法)?如果算法成为实质上的"编码者”,Hall 的编码/解码模型需要怎样的修正?
- Lasswell 公式中的"效果”(effect)预设了传播具有可测量的影响。但在信息碎片化和注意力稀缺的当代环境中,大部分传播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可辨识的"效果"——这是否意味着效果研究范式本身需要被重新审视?
- 社交媒体模糊了"大众传播"与"人际传播"的边界——一条帖子可能被三个人看到,也可能被三百万人看到。传统的传播层次分类是否已经过时?
- boyd 的田野研究把"青少年沉迷网络"从技术问题重新框定为公共空间的问题——线下闲逛场所被成人管制之后,社交需求转移到了唯一还开放的地方。若这一诊断成立,限制屏幕时间与恢复无监管的线下场所,哪一类措施更接近成因?
- 社会性隐写术使同一段文本对不同圈层呈现不同含义,把 Hall 意义上的"优先解读"从机构编码者手中转到了普通用户手中。当这种编码技巧普及为日常操作,语境崩塌是被化解了,还是只是把维持前台与后台分离的成本转嫁给了个人?
📚 参考文献
- Shannon, C. E. & Weaver, W. (1949).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传播学数学模型的奠基之作,引入了信息熵、噪音等核心概念。
- Lasswell, H. D. (1948).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Communication in Society.” In L. Bryson (Ed.), The Communication of Ideas. ——提出了传播学最经典的五W公式。
- Hall, S. (1973/1980). “Encoding/Decoding.” In S. Hall et al. (Eds.), Culture, Media, Language. Hutchinson. ——编码/解码模型的原始论文,传播学文化转向的标志性文本。
- Schramm, W. (1954). “How Communication Works.” In W. Schramm (Ed.), The Process and Effects of Mass 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提出了循环模型和经验域概念。
- McQuail, D. (2010). McQuail’s Mass Communication Theory (6th ed.). SAGE. ——综合性传播学理论教科书,系统梳理了各传播模型的演化脉络。
- boyd, d. (2014). It’s Complicated: The Social Lives of Networked Teens. Yale University Press. ——网络化公众与语境崩塌的经验研究基础。
- Marwick, A. E. & boyd, d. (2011). “I Tweet Honestly, I Tweet Passionately: Twitter Users, Context Collapse, and the Imagined Audience.” New Media & Society, 13(1), 114-133. ——想象的受众与语境崩塌的原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