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理论
📝 世俗化 (secularization) 曾被视为现代化的必然伴生物——随着科学、教育和理性化的推进,宗教将不可逆转地衰落。这一预言在西欧基本成立,但在美国、全球南方和伊斯兰世界却遭到了现实的有力反驳。Peter Berger 晚年坦率地承认世俗化理论"基本上是错误的",Charles Taylor 提出了"世俗时代"的多元分析框架,Rodney Stark 的宗教市场理论则从供给侧重新解释了宗教活力的差异。世俗化理论的兴衰本身就是社会科学理论如何被经验现实修正的典范案例。
经典世俗化理论
经典世俗化理论的核心命题可以概括为:现代化不可逆转地导致宗教衰落。
这一理论的知识渊源可以追溯到启蒙运动——Voltaire、Hume、Comte 等思想家都预言了宗教的最终消亡。到 20 世纪 60-70 年代,世俗化理论成为宗教社会学的主流范式。Bryan Wilson、Peter Berger(早期立场)和 Steve Bruce 是其主要代表。
世俗化的驱动力被认为包括:
| 驱动力 | 机制 |
|---|---|
| 科学的进步 | 自然现象获得了科学解释,不再需要超自然解释 |
| 理性化 (rationalization) | Weber 式的"除魅"(disenchantment/Entzauberung)——世界被理解为可通过理性计算来掌控的 |
| 社会分化 (differentiation) | 宗教从政治、经济、教育、法律等领域分离出去,退缩为一个专门化的子系统 |
| 城市化 | 城市生活削弱了传统社区——而传统社区是宗教实践的社会基础 |
| 多元化 (pluralization) | 宗教多元性削弱了任何单一宗教传统的"不可置疑性"——当邻居与自己信仰不同的宗教时,“唯一真理"变得难以维持 |
Berger 的早期论证。 在《神圣的华盖》(1967) 中,Berger 论证:宗教多元主义从根本上破坏了宗教的"可信结构”(plausibility structure)——宗教只有在一个同质化的社会中(所有人都相信同一套东西)才能维持其"不可置疑性"。一旦社会变得多元化,宗教信仰就从"毋庸置疑的事实"降格为"众多可选项之一"——它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绝对确定性。
世俗化理论的"失败"
从 1980 年代开始,经验证据对经典世俗化理论构成了越来越严重的挑战:
美国之谜。 美国是世界上最现代化的社会之一——同时也是发达国家中宗教性最强的。约 65% 的美国人认为宗教在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教堂出席率远高于西欧。如果现代化必然导致世俗化,美国的存在就构成了一个致命的反例。
全球南方的宗教增长。 基督教(特别是五旬节运动)和伊斯兰教在全球南方(撒哈拉以南非洲、拉丁美洲、东南亚)经历了爆炸性增长——恰恰在这些地区快速现代化和城市化的过程中。
“灵性"的兴起。 在最世俗化的西欧社会中,“灵性”(spirituality) ——个人化的、非制度化的信仰形式——正在兴起。“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 (SBNR) 成为一个快速增长的身份类别。
案例:Berger 的自我修正。 Peter Berger 在晚年经历了一次引人注目的立场转变。在 1999 年编辑的《世界的去世俗化》(The Desecularization of the World) 一书中,他坦率地承认:“关于世俗化的核心论点是错误的。世界和以前一样充满了宗教——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某些地方比以前更宗教化了。” Berger 将西欧的经验(世俗化确实发生了)重新定位为例外而非常规——需要解释的不是"为什么美国这么宗教化”,而是"为什么西欧这么世俗化"。
Casanova 的三维分析
José Casanova(卡萨诺瓦)在《现代世界中的公共宗教》(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1994) 中提出了更精细的分析框架。他论证:“世俗化"不是一回事——它包含三个逻辑上独立的过程:
| 维度 | 含义 | 经验状况 |
|---|---|---|
| 分化 (differentiation) | 宗教从政治、经济、教育等领域制度性分离 | 基本成立——大多数现代国家实现了某种形式的政教分离 |
| 衰落 (decline) | 宗教信仰和实践在个人层面减少 | 仅在部分地区成立——西欧是,美国不是,全球南方不是 |
| 私人化 (privatization) | 宗教退出公共领域,成为纯粹的"私人事务” | 越来越不成立——宗教在全球范围内重新进入公共领域 |
Casanova 的关键洞见是:分化是一个基本有效的概念(现代社会确实发展出了独立于宗教的政治、经济和法律系统),但衰落和私人化并不是分化的必然后果。宗教可以在与其他社会子系统分化的同时,保持——甚至增强——其在个人生活和公共辩论中的活力。
Taylor 的"世俗时代"
Charles Taylor(查尔斯·泰勒)在 900 页的巨著《世俗时代》(A Secular Age, 2007) 中提出了世俗化的最全面的哲学分析。
Taylor 将世俗化重新定义为信仰条件的变化而非信仰的消失。在 1500 年的西方社会,不信仰上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整个社会的意义框架、宇宙观和日常实践都以上帝的存在为前提。到 2000 年,信仰上帝成为"众多选项之一"——不再是默认的、不可置疑的立场,而是需要在与其他世界观的竞争中被主动选择的。
Taylor 用三个概念描述了这种转变:
| 概念 | 含义 |
|---|---|
| 自足人文主义 (exclusive humanism) | 一种完全不参照超越者的人类繁荣观——认为人类可以在不借助任何超自然力量的情况下实现充实的生活 |
| 中介框架 (immanent frame) | 现代社会的默认运作框架——自然世界被理解为自足的、不需要超自然解释的 |
| 交叉压力 (cross-pressures) | 现代人同时受到信仰和不信仰两个方向的拉力——既感到世俗解释的充分性,又感到某种"缺失"或"渴望" |
案例:Taylor 的"减法叙事"批判。 Taylor 批判了他所称的"减法叙事"(subtraction story)——即认为世俗化只是"减去"了宗教迷信后的自然状态。相反,Taylor 论证:世俗人文主义本身是一种积极的文化建构——它不是宗教消失后"剩下的东西",而是需要通过复杂的知识和制度变革才能成为可能的历史产物。“不信仰"在 1500 年和 2000 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不是因为 2000 年的人更"聪明"或更"理性”,而是因为信仰的社会条件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Stark 的宗教市场理论
Rodney Stark(斯塔克)和 William Sims Bainbridge 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理论框架——宗教市场理论 (religious market theory / rational choice theory of religion)。
核心主张:宗教可以被分析为一个"市场"——宗教组织是"供应商",信众是"消费者",宗教产品(救赎、社区、意义)在竞争中被提供和选择。
| 命题 | 说明 |
|---|---|
| 宗教需求恒定 | 人类对意义、超越和死后命运的需求是恒定的——世俗化不会消除这种需求 |
| 供给侧解释 | 宗教参与率的差异主要由供给侧而非需求侧解释——竞争激烈的宗教市场产出更有活力的宗教组织 |
| 宗教垄断导致懈怠 | 国家扶持的"垄断"宗教(如北欧路德宗国教会)变得官僚化和懈怠——缺乏竞争压力 |
| 美国的解释 | 美国的高宗教性不是现代化理论的反例——而恰恰是宗教自由市场的预期结果 |
批评。 宗教市场理论受到了广泛的批评。经验研究(如 Voas et al., 2002)发现,宗教多元性与宗教参与率之间的关系在跨国数据中并不稳定——有些多元化的国家宗教性高(美国),有些多元化的国家宗教性低(澳大利亚)。更根本的批评来自理论层面:将宗教信仰还原为"理性选择"是否丧失了宗教经验中最核心的东西——信仰的非理性维度、皈依经验中的被动性、宗教承诺的超越功利性?
Iannaccone:严格的教会为何强盛
宗教市场理论中最经得起检验的部分,来自经济学家 Laurence Iannaccone(伊安纳科内)对严格宗派的分析。
🏷️ 命题:那些向成员提出高成本、带污名要求的宗教团体,反而在成员承诺度与增长率上系统性地优于要求宽松的团体(“Why Strict Churches Are Strong”, 1994)。
🔍 这一结论初看违反市场直觉——降低门槛应当扩大客源。Iannaccone 的解释是:宗教组织提供的核心产品是集体产品(共同的礼拜体验、互助网络、共同体的温度),其质量取决于所有参与者投入的平均水平。宽松的团体必然吸引大量低投入的搭便车者,稀释集体产品的质量,进而使高投入者也降低投入。严格的规定——禁酒、特殊服饰、饮食限制、什一奉献、限制与外部世界的社交——其功能不在苦修本身,而在筛选:它们提高了名义成员身份的成本,使搭便车变得不划算,从而抬高了留下来的人的平均承诺水平;同时它们切断了成员的外部替代选项,使团体内部互动的相对回报上升。
🌍 这一机制解释了 20 世纪下半叶美国宗教版图中的一个长期规律:要求严格的保守宗派持续增长,而神学自由、要求宽松的主流新教宗派持续萎缩——尽管后者在文化上更接近现代社会的主流价值。模型的适用边界也很清楚:它解释团体间的相对表现,却不能解释宗教总量的变化;而当严格性超过某个阈值后,成本的抑制作用会压倒筛选收益。
Davie:信而不属与代理性宗教
Grace Davie(格雷斯·戴维,1946- )对欧洲宗教状况的描述,提供了世俗化争论中被引用最多的一组概念。
🏷️ 信而不属(believing without belonging)指这样一种状态:制度性归属(教会成员身份、礼拜出席率)急剧下降,而某种形式的信仰——对上帝、灵魂或超越性的认可——下降得慢得多(Religion in Britain since 1945, 1994)。
🔍 Davie 由此主张,英国以及大部分西欧的宗教变迁不应被读作宗教消失,而应被读作宗教从义务转为选择、从制度形式转向个人形式。她随后提出的代理性宗教(vicarious religion)进一步刻画了这种残留结构:少数人以多数人的名义维持着宗教——神职人员、常规礼拜者和被保存下来的教堂建筑,替一个自己并不实践、但在国家哀悼、灾难与婚丧场合期待它在场的多数人履行宗教职能。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平时教堂空置的社会,会在重大灾难后自发涌向教堂;多数人不再信教的国家,仍然强烈反对拆除教堂或他人侵犯宗教符号。
反驳。 David Voas 与 Alasdair Crockett(2005)用英国的世代数据给出了尖锐回应,其标题即为"既不信也不属":归属与信仰在同一批数据中以几乎相同的速率下降,而下降的主要机制是世代更替——不是个体在一生中失去信仰,而是每一代人在成年之初的宗教性都低于上一代。若如此,Davie 观察到的残留信仰就不是一种稳定的替代形态,而是一个正在消退的过渡阶段。Voas(2009)用模糊忠诚(fuzzy fidelity)命名这一阶段:一种对宗教既不认真接受也不明确拒绝的低强度态度,它不构成新的宗教形式,只是从有信仰到无信仰之间的一段缓冲。
欧洲例外还是美国例外:争论的当前状态
上述各方围绕同一个经验支点展开交锋:美国的高宗教性到底意味着什么。
| 立场 | 对美国案例的解读 | 主要依据 |
|---|---|---|
| 经典世俗化论(Bruce) | 美国的宗教性被高估,且正在补上迟到的下降 | 自报出席率远高于实测计数;世代数据显示持续下降 |
| Berger 晚期修正 | 世俗化的西欧才是例外,需要被解释的是欧洲 | 全球南方与伊斯兰世界的宗教活力 |
| 宗教市场论(Stark, Iannaccone) | 美国不是反例,而是自由宗教市场的预期结果 | 严格宗派的增长;国教制国家的低参与率 |
| 多元世俗性 | 例外这一提法本身有问题——不存在唯一的标准路径 | 各国世俗化的形态与时序差异极大 |
2000 年之后的数据改变了争论的重心。 美国的宗教归属出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快速下滑:自认基督徒的比例从 2007 年的约 78% 降至 2020 年代初的约 63%,同期"无宗教归属"从约 16% 升至约 29%。David Voas 与 Mark Chaves(2016)在一项被广泛引用的分析中直接回答了"美国是否构成世俗化论的反例":不构成。美国的宗教性同样在逐代下降,只是起点更高、速度更慢,因而在横截面比较中长期被误读为没有变化。
关于这一下滑的原因存在分歧。Michael Hout 与 Claude Fischer(2002)提出的政治反弹说至今最具解释力:美国无宗教人口的增长集中于政治立场温和与偏自由的人群,时间上紧随基督教右翼与政党结盟之后。这些人放弃的主要是宗教标签而非全部信仰内容——他们中的多数仍相信上帝。若此说成立,美国的世俗化在机制上与欧洲不同:欧洲是宗教在世代传递中缓慢流失,美国则是宗教身份被政治极化所污染。
🌍 当前学界的倾向可以概括为三点:分化命题成立——现代国家普遍发展出独立于宗教权威的政治、法律与科学系统;私人化命题失败——宗教在全球范围内重新进入公共领域,这是 Casanova 最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判断;衰落命题局部成立——它在富裕的西方社会(现已包括美国)得到支持,但不能被表述为现代化的普遍规律。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世俗化不是现代性的必然伴生物,而是西欧—北美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走出的一条路径;其他社会的现代化正在产生形态相当不同的宗教—世俗格局。
多元世俗性
Monika Wohlrab-Sahr 与 Marian Burchardt(2012)提出的多元世俗性(multiple secularities)把 Eisenstadt 的多元现代性思路应用于世俗领域。
🏷️ 核心主张:世俗性不是宗教在量上的减少,而是一个社会围绕"宗教应处于何种位置"这一问题所形成的质的安排。不同社会因其面对的引导性问题不同,产生形态各异的世俗性。
| 世俗性的类型 | 引导性问题 | 制度表现 |
|---|---|---|
| 为个体自由而世俗 | 如何保护良心与信仰选择 | 宗教自由条款、良心豁免权 |
| 为社会整合而世俗 | 如何使多宗教人口和平共处 | 国家对各宗教的等距承认与调停 |
| 为国家发展而世俗 | 如何实现现代化与国家建构 | 自上而下的世俗化改革、教育世俗化 |
| 为领域自主而世俗 | 如何使科学、法律、经济按自身逻辑运行 | 专业自治、职业伦理取代宗教裁定 |
🌍 这一框架解释了一个常被忽视的差异:同样被称为"世俗国家",法国的 laïcité 与美国的政教分离在制度逻辑上几乎相反——前者的重心是保护公共领域与公民免受宗教权威影响,后者的重心是保护宗教免受国家干预。印度宫方构想中的世俗主义又是另一种——国家不是与宗教切割,而是对所有宗教等距介入。把这些制度安排放在同一条"世俗化程度"的坐标轴上排序,会丢失它们在类型上的根本差异。
后世俗社会
Jürgen Habermas(哈贝马斯)——一位长期的世俗理性主义者——在 2001 年后令人意外地提出了"后世俗社会"(post-secular society) 的概念。
Habermas 承认:现代社会可能不是"世俗社会"的终点,而是**“后世俗社会”——宗教没有按预期消失,而是以新的形式(个人灵性、公共宗教、宗教政治)重新出现。在后世俗社会中,理性世俗主义和宗教传统需要学会在公共空间中共存和对话**——世俗理性不能简单地宣称对宗教话语的优越性,宗教传统也不能要求在公共决策中享有特权地位。
💭 延伸思考
- 占星术、正念冥想、塔罗牌在年轻世代中日益流行——这是"世俗化的失败"还是一种"新型灵性"的兴起?这些实践与传统宗教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
- 如果 Berger 晚期的修正是正确的——西欧的世俗化是例外而非常规——那么西欧为什么是例外?是因为两次世界大战对基督教信仰的打击?国家教会制度的懈怠效应?福利国家替代了宗教的社会功能?
- 数字技术是否正在创造新的"宗教市场"?线上教堂、冥想 app、灵性影响者 (spiritual influencers)——宗教实践的数字化是否验证了 Stark 的市场理论,还是产生了完全新型的宗教性?
- Davie 把"信而不属"读作一种稳定的替代形态,Voas 则把同一现象命名为"模糊忠诚",视其为从有信仰到无信仰之间的过渡缓冲。同一批数据支持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判断——区分"稳定状态"与"过渡阶段"需要多长的观察窗口?什么样的证据才足以终止这类争论?
- 多元世俗性框架主张不存在唯一的标准路径,因而"例外"这一提法本身就有问题。但若每个案例都可被归入某一种世俗性类型,该框架还能否作出可被证伪的预测?它是否以牺牲预测力换取了描述上的准确?
📚 参考文献
- Berger, P. L. (Ed.) (1999). The Desecularization of the World: Resurgent Religion and World Politics. Eerdmans. Berger 修正世俗化理论的关键文本。
- Casanova, J. (1994).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世俗化三维分析框架的提出。
- Taylor, C. (2007).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世俗化最全面的哲学分析。
- Stark, R., & Finke, R. (2000). Acts of Faith: Explaining the Human Side of Relig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宗教市场理论的系统阐述。
- Habermas, J. (2008). Notes on a post-secular society. New Perspectives Quarterly, 25(4), 17-29. 后世俗社会概念的提出。
- Davie, G. (1994). Religion in Britain since 1945: Believing without Belonging. Blackwell. 信而不属命题的原始表述。
- Voas, D., & Crockett, A. (2005). Religion in Britain: Neither believing nor belonging. Sociology, 39(1), 11-28. 对 Davie 命题的世代数据反驳。
- Voas, D., & Chaves, M. (2016). Is the United States a counterexample to the secularization thesi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21(5), 1517-1556. 美国例外论的经验清算。
- Iannaccone, L. R. (1994). Why strict churches are strong.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9(5), 1180-1211. 宗教经济学中最具预测力的模型。
- Wohlrab-Sahr, M., & Burchardt, M. (2012). Multiple secularities: Toward a cultural sociology of secular modernities. Comparative Sociology, 11(6), 875-909. 多元世俗性框架的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