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宗教
📝 定义"宗教"(religion) 是宗教学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理论难题。任何定义都不可避免地排除某些被广泛认为是"宗教"的传统——佛教没有人格化的"上帝",儒教不强调超自然力量,萨满教没有系统化的教义。与此同时,某些通常不被认为是"宗教"的现象——民族主义有仪式、有教义、有忠诚的要求——在功能上与传统宗教惊人地相似。从 Tylor 的万物有灵论到 Durkheim 的社会功能论再到 Geertz 的文化符号论,宗教学的定义之争映射出的是对"宗教"这一人类现象的根本性理解分歧。
定义路径之争
宗教学的定义尝试大致分为三种路径,每种路径都有其洞见和局限:
实质性定义 (substantive definitions)
实质性定义试图指出宗教的内容本质——宗教"是"什么。
Edward Burnett Tylor(泰勒,1832-1917)提出了最早的系统性宗教定义之一:宗教是"对灵性存在的信仰"(belief in spiritual beings)。这一定义(“万物有灵论"animism)将超自然信仰视为宗教的核心要素。
Tylor 定义的优势在于简洁和跨文化适用性——从基督教的上帝到原始部落的精灵信仰都被囊括在内。但其问题同样明显:佛教(至少在其原始形态中)明确否认永恒灵魂和创世神的存在——按 Tylor 的定义,佛教不算宗教。这一排除对于任何宗教定义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Rudolf Otto(奥托,1869-1937)在《论神圣》(Das Heilige, 1917) 中走了不同的路径——宗教的核心不是信仰命题而是一种独特的经验:对"神圣者” (the numinous) 的经验。这种经验具有三个特征:mysterium tremendum(令人敬畏的神秘——一种面对绝对他者的战栗感)、mysterium fascinans(令人着迷的神秘——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和majestas(至高无上的威严感)。Otto 认为这种"神圣经验"是不可还原为其他心理状态的 sui generis(独特类型的)现象——它不能被解释为恐惧、敬仰或道德感的组合。
功能性定义 (functional definitions)
功能性定义不追问宗教"是"什么,而追问宗教"做"什么——它在个人生活和社会系统中执行什么功能。
Émile Durkheim(涂尔干,1858-1917)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Les formes élémentaires de la vie religieuse, 1912) 中提出:宗教是"关于神圣事物的信仰和实践的统一体系——这些信仰和实践将所有遵奉它们的人团结在一个名为教会的道德共同体中"。Durkheim 的定义有两个关键要素:神圣/凡俗区分 (sacred/profane distinction) 作为宗教的核心结构原则,以及道德共同体作为宗教的社会功能。
案例:Durkheim 对澳大利亚原住民图腾制度的分析。 Durkheim 选择了"最简单"的宗教形式——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制度——来揭示宗教的本质结构。他论证:图腾(如袋鼠、蛇等动物)不是被崇拜的"神"——它是氏族本身的符号化身。当族人崇拜图腾时,他们实际上崇拜的是自己的社会——社会产生的集体力量 (collective effervescence) 被投射到图腾物上,使之成为"神圣的"。因此,宗教的最终对象不是超自然存在,而是社会本身。这一分析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否认宗教经验的真实性,但将其来源从超自然领域重新定位到社会领域。
功能性定义的问题在于边界过宽:如果宗教被定义为"提供终极意义和社会凝聚的信仰体系",那么共产主义、民族主义甚至某些形式的消费主义是否也算"宗教"?
Clifford Geertz(格尔茨,1926-2006)在《作为文化体系的宗教》(1966) 中提供了更精致的功能性定义:宗教是"(1) 一套符号体系,(2) 在人们心中建立起强大、普遍和持久的情绪和动机,(3) 通过构想存在的一般秩序的概念,(4) 并赋予这些概念以事实性的外观,(5) 使这些情绪和动机看起来具有独特的真实性"。Geertz 的定义强调宗教作为意义建构系统的角色——宗教提供的不只是信仰内容,而是一整套使世界变得"可理解"的框架。
家族相似性路径
面对定义困境,越来越多的学者转向 Wittgenstein 的"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 概念:宗教没有单一的本质特征,但存在一组"家族特征"——信仰体系、仪式实践、道德规范、社区组织、神圣/凡俗区分、神秘经验、关于超越者的叙事。不是所有宗教都拥有全部特征,但每一种公认的宗教都拥有其中相当一部分,且通过共享的特征与其他宗教构成"家族"关联。
这一路径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它不排除任何主要传统,也不过度扩张定义边界。其代价是丧失了定义的精确性——“相当一部分特征"究竟是多少?谁来决定哪些特征构成这个"家族”?
宗教现象学
宗教现象学 (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 是一种独特的研究方法,主张"悬置"(epochē / bracketing) 关于宗教真理性的判断——既不肯定也不否认上帝的存在——而是致力于如实描述宗教现象在信仰者经验中的呈现方式。
Ninian Smart(斯马特,1927-2001)提出了宗教的七个维度模型——一个比单一定义更有用的分析框架:
| 维度 | 说明 | 例子 |
|---|---|---|
| 仪式维度 | 宗教实践和礼仪 | 基督教圣餐、伊斯兰每日五次礼拜、佛教禅定 |
| 叙事/神话维度 | 宗教故事和叙事传统 | 创世神话、先知叙事、末世论 |
| 教义维度 | 系统化的信仰体系和神学 | 基督教三位一体论、佛教四谛 |
| 伦理维度 | 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 | 十诫、佛教五戒、伊斯兰沙里亚法 |
| 经验维度 | 神秘经验、皈依、启示 | 苏菲派的"消融"(fana)、禅宗的开悟 |
| 社会/制度维度 | 宗教组织和社会结构 | 天主教教会、佛教僧团、伊斯兰乌玛 |
| 物质维度 | 宗教建筑、艺术、圣物 | 哥特式大教堂、佛像、清真寺 |
Smart 的模型的价值在于:它避免了单一定义的排斥性——不同宗教在不同维度上的强调程度不同(新教强调教义,东正教强调仪式,禅宗强调经验),但每种宗教都可以在这七个维度上得到描述。
宗教研究的方法论
宗教学 (religious studies / Religionswissenschaft) 区别于神学 (theology) 的关键在于方法论立场:
| 学科 | 立场 | 核心问题 |
|---|---|---|
| 神学 | 从信仰内部出发;预设特定宗教传统的真理性 | “上帝的本质是什么?““如何理解三位一体?” |
| 宗教学 | 从外部观察和分析;不预设任何宗教的真理性 | “宗教在社会中扮演什么角色?““不同宗教传统如何理解苦难?” |
宗教学综合运用多种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的方法:
- 社会学方法:研究宗教的社会功能、组织结构、与社会变迁的关系(Weber、Durkheim)
- 人类学方法:通过田野调查和参与观察研究活态宗教实践(Geertz、Turner)
- 历史学方法:追溯宗教传统的起源、发展和变迁
- 比较方法:跨文化比较不同宗教传统的结构和功能
- 现象学方法:悬置真理判断,如实描述宗教经验(Otto、Eliade)
案例:局内人/局外人困境 (insider/outsider problem)。 宗教研究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张力:局外人(非信仰者)能否真正"理解"一种宗教经验?Wilfred Cantwell Smith 认为,任何关于某一宗教的学术陈述,如果该宗教的信仰者无法在其中认出自己的经验,就是不合格的研究。但同时,如果研究者完全采纳信仰者的视角,就失去了批判性分析的距离。宗教研究必须在这两极之间寻找平衡——既尊重信仰者的自我理解,又保持学术分析的独立性。这一张力至今未被完全解决。
批判性反思:定义本身的政治性
关于"什么是宗教"的定义之争不仅仅是学术性的——它有深刻的政治和法律后果。在许多国家,被官方认定为"宗教"意味着获得税收优惠、土地使用权、教育权利和良心豁免权。因此,“宗教"的边界划定直接影响着权力和资源的分配。
Talal Asad (1993) 从后殖民视角指出:“宗教"这一概念本身是欧洲现代性的产物——它预设了"宗教"与"世俗"的二元对立,而这种对立在许多非西方文化中并不存在。将"宗教"作为一个跨文化有效的分析范畴,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概念殖民主义 (conceptual imperialism)——用欧洲的思想范畴来切割非欧洲的经验。
Asad 的谱系学:从定义宗教到追问定义者
Talal Asad(塔拉勒·阿萨德,1932- )的批判比"概念殖民主义"这一提法更为彻底。他不满足于指出西方范畴在跨文化应用中的失真,而是主张:追寻一个普遍有效的宗教定义这件事本身,就是特定历史进程的产物,因而注定不能成功。
🏷️ Asad 在《宗教的谱系》(Genealogies of Religion, 1993) 中提出的核心命题是:宗教不可能有普遍定义,因为该定义的各个构成要素本身就是特定话语过程的历史产物。
🔍 论证以对 Geertz 定义的逐条拆解展开。Geertz 把宗教理解为一套赋予生活以意义的符号体系——问题在于,“宗教首先是信念与意义的事情"这一预设本身带有浓厚的近代新教色彩。在中世纪拉丁基督教世界中,信仰不被视为私人的内心状态,而是被修道制度、忏悔实践与教会惩戒所生产出来的结果。Asad 举 Augustine 的例子:教会当年为对付多纳图派而诉诸世俗强制,其公开理由正是纪律与惩戒能够造就真诚的信仰,而非信仰在先、实践随后。把宗教安置在"意义"层面,恰恰把生产意义的权力关系从视野中抹去了。
进一步说,“宗教"被界定为一个与政治、经济、科学相区隔的自主领域,这一划分是欧洲宗教战争之后国家建构的成果,而非对普遍人类经验的发现。Asad 在《世俗的形成》(Formations of the Secular, 2003) 中把分析推向对立面:世俗(the secular)不是宗教退场后剩下的中性地带,而是与"宗教"同时被生产出来的一个认识论范畴;世俗主义(secularism)则是与之配套的政治学说,它规定宗教应当处于何处、以何种形式发声、何种宗教感受值得法律保护。
🌍 这一视角改变了许多经验研究的提问方式。19 世纪的殖民行政与东方学把南亚次大陆上高度异质的实践整编为"印度教”、把分布广泛的多种传统整编为"佛教”,依据的正是"每个文明都应当有一种宗教、有创始人、有经典、有教义"的模板。当代关于宗教自由的国际法话语同样内含这一模板——受保护的往往是可被识别为信条与礼拜的部分,而与生计、亲属、土地捆绑在一起的实践则难以获得同等承认。
对 Asad 的批评同样尖锐。若"宗教"完全是西方现代性的建构,比较宗教研究是否就此丧失了对象?一些学者指出,前现代的阿拉伯语 dīn、梵语 dharma 等词虽不能与 religion 对译,却同样标示出某种可辨识的实践领域,因此彻底的建构论存在过度纠正的风险。较为温和的共识是:把"宗教"当作一个有历史的分析工具来使用——保留其比较功能,同时随时检查它在具体语境中切割出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
认知科学的进路:超自然概念为何反复出现
1990 年代以来兴起的宗教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 of religion, CSR)从相反的方向逼近同一个问题。它不追问宗教是什么,而追问:为什么在彼此没有接触的社会中,人们反复发明出结构如此相似的超自然概念?
🏷️ Pascal Boyer(博耶,1954- )在《宗教解释》(Religion Explained, 2001) 中给出的答案是最小反直觉性(minimally counterintuitive):能够长期流传的超自然概念,恰好违反一到两条关于事物基本类别的直觉预期,其余部分则完全遵循常识。
🔍 一个能穿墙、能听见人心中所想的存在者,在其他方面仍然像人一样有意图、会发怒、可交涉。这类概念既足够反常以至于引人注意、便于记忆,又足够常规以至于能被现成的推理系统接管,从而产出大量可用的推论。相比之下,完全符合直觉的概念(一位普通的老人)不值得传播,违反过多直觉的概念(一个只在星期二存在、由数字构成、没有位置的东西)则无法被记忆和推理。转述实验(Barrett & Nyhof, 2001)发现,最小反直觉的叙事在多轮传递后的留存率高于常规叙事,也高于严重反常的叙事。Boyer 由此提出副产品假说(byproduct hypothesis):宗教不是为解决特定适应问题而演化出来的机制,而是若干独立认知系统——行动者识别、心理理论、污染回避、社会交换监测——在正常运转之外溢出的产物。
Justin Barrett 补充了这一图景中最常被引用的部件:超敏能动性探测装置(hyperactive agency detection device, HADD)。人类的行动者识别系统在演化上被设定为宁可误报——把风吹草动误判为捕食者的代价,远低于把捕食者误判为风吹草动。这一偏置的副产品是:对无生命事件(疾病、干旱、命运的转折)作出有意图的行动者式解读,成为一种低成本的默认反应。Barrett 还提出了神学正确(theological correctness)现象:受试者在被要求陈述教义时会给出抽象、全在、无形体的神观,但在实时的故事理解任务中,他们的推理却把神当作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处理一件事的拟人化行动者。官方神学与在线认知之间的这种系统性落差,对以教义文本为主要材料的宗教研究构成了方法论提醒。
Scott Atran 在《我们信仰的神》(In Gods We Trust, 2002) 中把这一路径与仪式的社会功能相接:宗教承诺之所以可信,靠的是难以伪造的代价性展示——斋戒、割礼、财产捐献、终身独身,这些行为无法被搭便车者低成本模仿,因而构成合作意愿的可靠信号。Atran 与 Boyer 一样拒绝把宗教视为适应,这与 David Sloan Wilson 等人的群体选择解释构成了该领域内部的主要分歧。
🌍 认知科学进路的结论与 Asad 在一个关键点上意外地一致:宗教不是一个自然类。Boyer 明确否认心智中存在任何专门的"宗教模块”——被归入宗教的现象,是多个通用认知系统各自输出的碎片在文化传播中形成的稳定组合。一方从话语史入手,另一方从认知机制入手,共同瓦解了"存在一种普遍的宗教本质等待被定义"这一预设。
该进路自身的局限同样需要标注:实验证据高度集中于少数工业化社会的大学生样本,最小反直觉性的操作化在不同研究者手中差异很大,若干核心效应的稳健性仍在检验之中。它能解释超自然概念的传播优势,却较难解释具体传统的历史差异——为什么是这一套教义、这一种制度、在这个时代兴起,仍然需要历史学与社会学的解释。
💭 延伸思考
- 如果使用功能性定义,现代社会中什么现象"替代"了传统宗教的功能?消费主义是否满足了"意义"需求?社交媒体是否满足了"社区"需求?心理治疗是否满足了"灵魂关怀"需求?这些替代物与传统宗教之间是否存在本质区别?
- “无宗教”(religious none) 是全球增长最快的"信仰类别”——但"无宗教"不等于"无灵性”(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 SBNR)。如何在学术框架中理解这一群体?传统的宗教定义是否需要根本性的修订才能容纳"无组织灵性”?
- 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是否可能创造"新型宗教经验”?如果 VR 环境能够模拟 Otto 所描述的 mysterium tremendum 经验,这种经验与传统的神秘经验在本体论上有区别吗?
- Asad 主张,寻求一个普遍有效的宗教定义这件事本身就是特定历史进程的产物;温和的折中则是把"宗教"当作一个有历史的分析工具继续使用。若比较研究只能借助一个已知有偏的范畴来进行,“随时检查它切割了什么、遮蔽了什么"这一要求在具体研究中如何被落实和检验?
- Barrett 的"神学正确"现象显示,受访者陈述教义时给出的神观,与其在实时故事理解中所依赖的神观系统性地不一致。若官方表述与在线认知之间存在稳定落差,以经典与教义文本为主要材料的宗教研究所描述的究竟是什么——一个共同体的信念,还是它的自我表述规范?
📚 参考文献
- Durkheim, É. (1912/1995). The Elementary Forms of Religious Life. Trans. K. E. Fields. Free Press. 宗教社会学的奠基著作,提出神圣/凡俗区分和宗教的社会本质论。
- Geertz, C. (1973). Religion as a cultural system.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Basic Books. 宗教作为符号系统的经典论述。
- Otto, R. (1917/1958). The Idea of the Holy. Trans. J. W. Harve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神圣者"经验的现象学分析。
- Smart, N. (1996). Dimensions of the Sacred: An Anatomy of the World’s Belief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宗教七维度模型的完整阐述。
- Asad, T. (1993). Genealogies of Religion: Discipline and Reasons of Power in Christianity and Islam.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对"宗教"概念的后殖民解构。
- Asad, T. (2003). Formations of the Secular: Christianity, Islam, Modern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把范畴批判推向“世俗”本身的关键著作。
- Boyer, P. (2001). Religion Explained: The Evolutionary Origins of Religious Thought. Basic Books. 宗教认知科学的奠基性综述。
- Barrett, J. L. (2004). Why Would Anyone Believe in God? AltaMira Press. HADD 与神学正确现象的系统阐述。
- Atran, S. (2002). In Gods We Trust: The Evolutionary Landscape of Relig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副产品假说与代价信号理论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