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语义与语用
📝 句法学 (syntax) 研究词如何组合成句子,语义学 (semantics) 研究语言表达的意义,语用学 (pragmatics) 研究语言在具体交际语境中的使用。这三个层面共同构成了语言学的核心——从句子的结构规则到字面意义,再到"弦外之音"。Chomsky 的生成语法彻底重塑了句法研究的面貌,Austin 和 Grice 则揭示了"说话"远不止传递信息那么简单。
句法学:句子结构的科学
句法学的核心洞见是:句子不是词的线性序列,而是具有层级结构的组织。 “The old man with the cane” 不是七个平等排列的词,而是 [The old man] [with the cane] 两个短语的嵌套组合。
短语结构与树形图
句法学用树形图 (tree diagram) 或方括号标记 (bracketed notation) 表示句子的层级结构。一个简单的英语句子 “The cat sat on the mat” 的结构是:
- 句子 (S) 由名词短语 (NP) 和动词短语 (VP) 组成
- NP = 限定词 (Det) + 名词 (N)
- VP = 动词 (V) + 介词短语 (PP)
- PP = 介词 (P) + NP
这种分析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句法结构是递归的 (recursive)——短语可以嵌套在短语内部,理论上可以无限延伸。“我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们知道……“在句法上是合法的,只是在实际理解中受到工作记忆容量的限制。
Chomsky 的生成语法
Noam Chomsky 的生成语法 (generative grammar) 是 20 世纪后半叶句法学的主导范式。其核心主张是:
第一,语言能力 (competence) 与语言运用 (performance) 的区分。 语法理论描述的是理想化的语言能力——说话者"知道"的语法规则——而非实际运用中的口误、犹豫和不完整句子。
第二,深层结构与表层结构。 在早期理论(标准理论,1965)中,Chomsky 区分了深层结构 (deep structure) 和表层结构 (surface structure)。“The dog chased the cat” 和 “The cat was chased by the dog” 有不同的表层结构但共享相同的深层结构——它们表达相同的命题关系。转换规则 (transformational rules) 将深层结构映射为表层结构。
第三,从 Government and Binding 到最简方案。 Chomsky 的理论经历了多次重大修正。1980 年代的管辖与约束理论 (Government and Binding, GB) 将语法分解为多个相互作用的子系统(X-bar 理论、格理论、约束理论等)。1990 年代的最简方案 (Minimalist Program) 进一步简化理论框架,追问"语言机制的最简设计是什么?"——将句法运算还原为两个基本操作:合并 (Merge,将两个句法单位组合成更大的单位) 和移位 (Move,将成分从一个位置移至另一个位置)。
案例:Wh-移位的跨语言比较。 英语疑问句 “What did you buy?” 中,“what” 从动词 “buy” 的宾语位置移到了句首。这种 Wh-移位 (Wh-movement) 在生成语法中被分析为一个句法操作的结果——“what” 在深层结构中是 “you did buy what” 的一部分。日语和韩语不进行这种移位——疑问词留在原位 (“何を買いましたか” = “什么-宾格 买了-吗”)。Chomsky 的框架将这种跨语言差异处理为一个参数 (parameter) 的不同设定:Wh-移位参数在英语中设为"开”,在日语中设为"关”。这一分析的优雅之处在于用单一的参数差异解释了多种表面上不同的句法现象。
句法学的理论竞争
生成语法并非没有竞争者。几种替代理论从不同角度挑战了 Chomsky 的框架:
| 理论 | 核心主张 | 与生成语法的区别 |
|---|---|---|
| 功能语法 (Functional Grammar, Halliday) | 句法服务于交际功能;语法的组织反映意义的组织 | 拒绝"句法自治"假说 |
| 认知语法 (Cognitive Grammar, Langacker) | 语法是概念化的符号化;没有独立于意义的"纯句法"规则 | 拒绝深层/表层结构和转换规则 |
| 构式语法 (Construction Grammar, Goldberg) | 语法知识由"构式"(形式-意义配对)组成,无需转换规则 | 拒绝派生和移位分析 |
| 词汇功能语法 (LFG, Bresnan) | 句法信息分布在多个并行的表征层面 | 保留形式化框架但拒绝转换/移位 |
这些理论之间的争论至今未有定论。生成语法的支持者强调其形式化的优雅和对跨语言共性的解释力;批评者则质疑其心理现实性——大脑是否真的执行"移位"操作?
语义学:意义的理论
语义学研究语言表达的意义——独立于使用语境的"字面意义"(literal meaning)。
意义的本质:主要理论路径
| 理论 | 核心主张 | 问题 |
|---|---|---|
| 指称论 (referential theory) | 词的意义就是它指称的对象 | “独角兽"“正义"指称什么? |
| 意义即使用 (meaning as use, Wittgenstein) | 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游戏中的使用方式 | 过于宽泛,难以形式化 |
| 真值条件语义学 (truth-conditional semantics) | 句子的意义就是使它为真的条件 | “The cat is on the mat” 为真当且仅当猫确实在垫子上 |
| 概念语义学 (conceptual semantics) | 意义是心智中的概念表征 | 概念的边界如何确定? |
真值条件语义学(承袭 Frege 和 Tarski 的逻辑传统)是形式语义学的主流框架。这一理论的核心直觉是:理解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它为真。即使不知道"The cat is on the mat"是否事实上为真,理解这个句子就是知道需要检查什么条件来验证它。
意义关系
语义学关注词与词之间的系统性意义关系:
| 关系 | 定义 | 举例 |
|---|---|---|
| 同义 (synonymy) | 两个词意义相同或极近 | “big” / “large”(完全同义极罕见) |
| 反义 (antonymy) | 意义相反 | “hot” / “cold”(等级反义);“alive” / “dead”(互补反义) |
| 上下义 (hyponymy) | 类属关系 | “dog” 是 “animal” 的下位词 |
| 蕴涵 (entailment) | A 为真则 B 必为真 | “He is a bachelor” 蕴涵 “He is unmarried” |
| 预设 (presupposition) | A 和 非A 都暗示 B 为真 | “He stopped smoking” 和 “He didn’t stop smoking” 都预设"他曾经吸烟” |
案例:歧义的句法-语义界面。 “Visiting relatives can be annoying” 有两种解读:(a) 去拜访亲戚可能令人烦恼;(b) 来访的亲戚可能令人烦恼。这种歧义不是词汇层面的(没有哪个词有两个意思),而是结构歧义 (structural ambiguity)——同一个词序对应两种不同的句法分析,每种分析产生不同的语义解读。这类例子生动地展示了句法和语义之间的紧密联系。
语用学:语境中的意义
语用学研究语言在实际交际语境中的使用。同一句话在不同语境中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It’s cold in here” 的字面意义是温度陈述,但在特定语境中可能是"请关窗"“请开暖气"或"暗示该结束聚会了”。
Austin 的言语行为理论
J. L. Austin(奥斯汀,1911-1960)在《如何以言行事》(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1962) 中提出了言语行为理论 (speech act theory):说话不仅仅是传递信息——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action)。
Austin 区分了三个层面:
| 层面 | 含义 | 举例 |
|---|---|---|
| 言内行为 (locutionary act) | 说出具有特定意义的话语 | 说出 “I’ll be there at five” |
| 言外行为 (illocutionary act) | 通过说话执行的行为——承诺、请求、命令、道歉等 | 做出一个承诺 |
| 言后行为 (perlocutionary act) | 说话在听者身上产生的效果 | 使听者相信并做出安排 |
施行句 (performative utterance) 是 Austin 最革命性的发现:某些话语不是描述现实,而是创造现实。“I hereby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这句话本身就完成了婚姻的缔结。“I promise to pay you back”——说出这话就是做出了一个承诺。施行句没有真假之分——它只有"成功”(felicitous) 或"失败"(infelicitous) 之别。
Austin 的学生 John Searle 进一步系统化了言语行为理论,将言外行为分为五类:断言类 (assertives)、指令类 (directives)、承诺类 (commissives)、表达类 (expressives) 和宣告类 (declarations)。
Grice 的合作原则
H. P. Grice(格赖斯,1913-1988)提出的合作原则 (Cooperative Principle) 是语用学的另一基石。Grice 认为,成功的交际建立在一组默认假设之上——会话双方共同遵守四条会话准则 (maxims):
| 准则 | 内容 | 违反时产生的含意 |
|---|---|---|
| 量的准则 (Quantity) | 提供必要且不超量的信息 | “He has some friends” → 含意"不是很多" |
| 质的准则 (Quality) | 只说有证据支持的真话 | 故意违反 → 反讽、讽刺 |
| 关系准则 (Relation) | 说话要切题 | 突然转换话题 → 暗示前一话题不便讨论 |
| 方式准则 (Manner) | 表达清晰、简洁、有序 | 故意含糊 → 暗示有难言之隐 |
关键概念是会话含意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听者通过假设说话者遵守合作原则,从话语中推导出字面意义之外的信息。当说话者故意违反某条准则时(说话者和听者都知道这种违反),就产生了特殊含意。
案例:推荐信中的 Grice 式含意。 教授为学生写推荐信:“This student always arrived on time and had neat handwriting.” 字面上,这句话完全真实且积极。但在学术推荐信的语境中,这严重违反了量的准则——一封推荐信被期望提供关于学术能力的大量信息,而这封信只提及守时和字迹。任何懂得学术规范的读者都会推导出会话含意:这位教授无法说出关于该学生学术能力的任何好话。这种"以少言多"——通过不说某些内容来传达信息——是 Grice 理论的精髓。
案例:间接言语行为。 “Can you pass the salt?” 从字面看是关于能力的疑问句,预期回答是 “Yes” 或 “No”。但在餐桌语境中,这是一个请求——没有人会回答 “Yes, I can” 然后继续吃饭(虽然在喜剧场景中这种"字面理解"正是笑点所在)。Searle 将这种"用一种言语行为执行另一种言语行为"的现象称为间接言语行为 (indirect speech act)。间接言语行为在日常交际中极为普遍——礼貌性要求人们避免直接的命令式表达。
句法-语义-语用的界面争论
三个层面之间的关系是语言学理论的核心争论之一:
形式主义立场(以 Chomsky 为代表)主张句法是自治的 (autonomous)——句法规则独立于意义和使用。句法分析不需要参考语义或语用信息。
功能主义立场(以 Halliday、Givón 为代表)主张句法的形式反映并服务于交际功能——语法结构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它们最有效地服务于人类的交际需求。
认知语言学立场(以 Lakoff、Langacker 为代表)走得更远,否认"纯句法"的存在——所有语法结构都直接联系着概念意义,不存在与意义无关的形式规则。
这一争论的实质是:语言是一个模块化的系统(各层面独立运作然后在界面处交互),还是一个整合的系统(形式和意义不可分割)?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方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构式语法:形式-意义配对作为语法的基本单位
在生成语法的竞争者中,构式语法 (Construction Grammar) 是过去三十年积累经验证据最多、对主流句法学冲击最直接的一支。Adele Goldberg(1963-)的《构式》(Constructions, 1995) 与《构式在工作》(Constructions at Work, 2006) 奠定了其框架。
🏷️ 构式 (construction) 指形式与意义(或功能)的配对,其属性不能完全从组成成分及其他已有构式中推导出来;即使可以推导,只要出现频率足够高,也会被独立存储。语法在这一框架中不是"词库 + 规则"的二分,而是一个从语素、词、习语到抽象句式的构式网络,各层级在性质上同构,只在抽象程度和固化程度上不同。
论元结构构式携带独立的意义
Goldberg 最有力的论据来自论元结构构式 (argument structure constructions)——句式本身携带意义,而不只是动词投射的产物。
| 构式 | 例句 | 关键点 |
|---|---|---|
| 致使-移动 (caused-motion) | He sneezed the napkin off the table. | sneeze 是不及物动词,本身没有致使或移动义;“打喷嚏把餐巾吹下桌"的解读只能来自句式 |
| 双及物 (ditransitive) | She baked him a cake. | bake 本身不含"给予"义;“X 使 Y 得到 Z"的语义由构式贡献 |
| way 构式 | He whistled his way out of the room. | 通过某种伴随行为达成移动,这一意义不存在于任何单词中 |
| 结果构式 (resultative) | She talked herself hoarse. | 反身宾语并非 talk 的论元,结果状态由构式引入 |
🔍 生成语法处理这类例句的通行方案是为 sneeze 设立多个词条,或用词汇规则从基本词条派生出带致使论元的变体。Goldberg 指出这一方案的代价:词库将因每一种句式而膨胀,且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额外词条"恰好成组出现、恰好共享同一套语义。构式分析只需一条独立的构式,动词与构式在语义上相互协调即可。
构式语法同时取消了转换。主动句与被动句、陈述句与疑问句不是派生与被派生的关系,而是不同的构式——它们各自绑定不同的信息结构功能(被动构式把受事提升为话题并允许施事隐去),因此语义并非严格等值。这一立场直接否定了"深层结构 + 转换"的核心机制。
部分能产性:与刺激贫乏论证的正面交锋
构式语法面临的最尖锐的问题是部分能产性 (partial productivity):如果句式可以自由地与动词组合,为什么 She told me this 合法而 She explained me this 不合法?儿童从未收到"这句话不合语法"的明确纠正——这正是刺激贫乏论证的经典战场。
Goldberg 在《Explain Me This》(2019) 中给出了两个基于使用的机制:
- 统计先占 (statistical preemption):学习者反复听到 explain this to me 这一功能上竞争的表达,而在同样语境中从未听到双及物形式,累积的缺席本身构成了间接的负面证据,从而抑制了该组合。
- 覆盖度 (coverage):某一构式已经涵盖的动词在语义空间中越密集、越多样,新动词落入其"辐射范围"的可能性就越大。孤立于已有例证之外的新用法则难以被接受。
🌍 这一解释的意义在于:它把"负面证据缺失"从一个必须由先天知识填补的缺口,转化为一个可以由分布统计和语义相似度共同解决的学习问题——并给出了可实验检验的预测(先占效应应随竞争形式的频率而增强)。相关实验证据总体支持先占机制存在,但其是否足以解释全部部分能产性现象,仍在争论中。
主要批评来自形式主义一方:一个由数千条构式组成的清单是否还算"理论”?如果每个模式都可以被登记为独立构式,理论的限制性从何而来?Goldberg 的回应是,构式并非无序清单,而是通过继承关系组织为层级网络,概括正体现在网络的上层节点上;并且这一框架能够统一处理生成语法长期搁置的半固定表达(如 the X-er the Y-er:the more you read, the less you know),而这些表达在自然语料中的比重远高于教科书的印象。
分布式语义与"意义"之争:章鱼测试与随机鹦鹉
大语言模型的能力使一个古老的语义学问题重新变得尖锐:仅凭语言形式的分布统计,能否获得意义?
分布式语义 (distributional semantics) 的传统答案是肯定的。J. R. Firth 1957 年的口号"观其伴随,知其词义”(You shall know a word by the company it keeps) 与 Zellig Harris 的分布假说构成了词向量、语言模型乃至当代大模型的理论基础——语义相似度可以从共现统计中相当可靠地恢复出来。
Emily M. Bender(1973-)与 Alexander Koller 在 2020 年的《在大数据时代攀登自然语言理解:论意义、形式与理解》中提出了针锋相对的论证。其起点是一组严格的定义:形式 (form) 指语言的任何可观察实现——字符串、声波、字节序列;意义 (meaning) 则是形式与语言之外的交际意图之间的关系。若训练信号中只有形式,那么无论规模多大,被学到的都只是形式之间的关系。
🐙 章鱼测试 (octopus test) 是该文的核心思想实验。A 与 B 分别困在两座荒岛上,通过一条海底电缆通信。一只超级智能的深海章鱼 O 窃听多年,掌握了极强的字符串预测能力,随后切断电缆冒充 B 与 A 通话。在关于天气和心情的闲聊中,O 完全不会露馅。但当 A 遭遇熊袭击、急切描述手边的树枝和椰子并请求指导制作武器时,O 无法给出任何有用的回应——它从未把 “coconut” 这个符号与任何椰子联系起来。Bender 与 Koller 的结论是:预测下一个词的目标函数在原则上无法提供通往意义的路径,因为意义所需的那一半信息从未进入训练数据。
《随机鹦鹉》(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 Bender、Gebru、McMillan-Major 与 Shmitchell, 2021) 把这一论证扩展到社会后果层面:
| 论点 | 内容 |
|---|---|
| 规模的代价 | 训练超大模型的能源消耗与财务门槛,其成本由未从中受益的群体承担 |
| 数据不等于多样性 | 网络文本的来源分布严重偏斜,模型会固化训练语料中占主导的观点,并把这种偏斜表述为中立 |
| 研究的机会成本 | 把"更大的模型"等同于"向理解迈进",会挤压真正面向意义、语用和落地的研究路径 |
| 意义由读者赋予 | 模型依据概率把语言形式缝合起来,输出的连贯性来自读者的解释努力而非说话者的交际意图——这正是"随机鹦鹉"的所指 |
对立立场同样有力。Steven Piantadosi 与 Felix Hill (2022) 援引概念角色语义 (conceptual role semantics) 主张:意义未必需要与外部世界的直接因果连接,一个符号在庞大内部表征网络中的关系位置本身就可以构成其意义——如果这一立场成立,章鱼测试就预设了一种过于狭窄的指称主义语义观。多模态训练(图文联合、具身智能体)则直接回应了"缺乏落地"(grounding) 的批评。此外,一批探测研究报告在模型内部发现了与空间布局、棋局状态等外部结构对应的表征。
⚠️ 证据现状:这场争论同时包含经验成分与概念成分,目前两方面都未收敛。经验上,“内部表征与外部结构存在可解码的对应"并不自动等同于"模型理解了意义”,探测方法本身的效度仍在方法论争论中;概念上,学界没有一个被普遍接受的、可操作化的"理解"定义,因而无法设计出双方都承认的判决性实验。将"大模型已经理解语言"或"大模型原则上不可能理解语言"中的任何一句当作已确立的结论,都超出了现有证据的范围。
🌍 这一争论与本章前几节存在直接联系。Grice 的合作原则预设了一个具有交际意图并可被追责的说话者——听者之所以能推导会话含意,正是因为假定对方"有话要说"。Austin 的施行句同样依赖制度条件与承诺主体:“I promise” 之所以构成承诺,是因为说话者可以被追究。一个没有意图、无法承担承诺、也无法被追责的系统所产出的形式序列,在语用学的框架内究竟应当如何归类,是当前语言哲学与计算语言学交界处最活跃的问题之一。
💭 延伸思考
- 大语言模型 (LLM) 在"字面理解"方面表现出色(语义层面),但在捕捉"弦外之音"方面仍有不足(语用层面)。“Can you pass the salt?” 的正确回应取决于语境推理和社会规范的知识——这种语用能力是否是人工智能最难攻克的语言维度?
- 法律语言追求最大限度的语义精确性,试图消除一切歧义和隐含意义。但 Grice 的分析表明,日常语言的交际效率恰恰依赖于歧义和含意——说出的永远少于意味的。语言的这种"效率"是否使得完全精确的法律语言成为一个不可能的目标?
- 如果 Austin 是对的——说话就是行事——那么仇恨言论 (hate speech) 是否也是一种"行为"而非仅仅是"表达"?这对言论自由的法律界限意味着什么?
- 形式主义一方质疑,一份由数千条构式组成的清单是否还算得上理论;Goldberg 以继承层级网络作答,主张概括体现在网络的上层节点上。理论的限制性与描写的覆盖面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此消彼长?判断一个语法理论"说得太多"的标准又该由谁给出?
- Bender 与 Koller 把意义定义为形式与语言之外的交际意图之间的关系,Piantadosi 与 Hill 则主张符号在内部表征网络中的关系位置本身即可构成意义。在缺少一个双方都接受的、可操作化的"理解"定义之前,任何以模型行为或内部探测为证据的实验能否真正裁决这场争论?
📚 参考文献
- Chomsky, N. (1995). The Minimalist Program. MIT Press. 最简方案的纲领性著作,将句法运算简化为 Merge 和 Move。
- Austin, J. L. (1962).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言语行为理论的奠基文本。
- Grice, H. P. (1975).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P. Cole & J. Morgan (Eds.),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合作原则和会话含意理论的经典论文。
- Goldberg, A. E. (1995). Constructions: 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构式语法的代表作,挑战生成语法的转换分析。
- Heim, I., & Kratzer, A. (1998). Semantics in Generative Grammar. Blackwell. 形式语义学与生成句法界面的标准教材。
- Goldberg, A. E. (2019). Explain Me This: Creativity, Competition, and the Partial Productivity of Construc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以统计先占和覆盖度解释部分能产性,直接回应刺激贫乏论证。
- Bender, E. M., & Koller, A. (2020). Climbing towards NLU: On meaning, form, and understanding in the age of big data. Proceedings of ACL 2020, 5185-5198. 章鱼测试与形式-意义之分的原始论证。
- Bender, E. M., Gebru, T., McMillan-Major, A., & Shmitchell, S. (2021). 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 Can language models be too big? Proceedings of FAccT 2021, 610-623. “随机鹦鹉"论证及其社会后果分析。
- Piantadosi, S. T., & Hill, F. (2022). Meaning without reference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arXiv:2208.02957. 以概念角色语义反驳"分布信息无法承载意义"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