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而上的历史
ℹ️ 本章基于 E.P. Thompson《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1963)和社会史传统。
📝 传统历史是"伟人的历史"——国王、将军、政治家和哲学家占据了叙事的中心。“自下而上的历史”(history from below)把镜头转向了那些在传统叙事中被忽视或沉默的普通人——工人、农民、女性、奴隶、少数族群——追问:历史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被排斥在正式权力之外的群体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塑造了历史?
“自下而上的历史"的概念
定义
“自下而上的历史"是一种史学方法和立场,主张将普通人的经验、行动和视角置于历史叙事的中心,而非将其视为精英行动的被动对象。展开: 这一方法论转向不仅是"研究对象"的变化——它涉及对"什么算作历史"和"谁是历史的行动者"的根本性重新定义。传统政治史将国家、制度和精英视为历史变迁的主要驱动者;“自下而上的历史"则主张,即使那些没有掌握正式权力的群体,也通过日常实践、集体行动和文化创造参与了历史的塑造。联系: “自下而上的历史"与马克思主义史学、年鉴学派的"心态史”(histoire des mentalités)和人类学的"深描"方法(thick description,Clifford Geertz)有密切的思想渊源。
学术背景
“自下而上的历史"作为自觉的学术运动兴起于1960年代——这与当时更广泛的社会政治背景密不可分。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女权运动和学生运动共同推动了一种对既有权力结构和知识等级的全面质疑——在学术界,这一质疑的表现之一便是追问:谁的历史被讲述了?谁的历史被遗忘了? “History from below"这一术语本身在英语学术界的流行始于 George Rudé(鲁德)和 E.P. Thompson 等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的著作。
E.P. Thompson:工人阶级的"形成”
核心论点
E.P. Thompson(爱德华·帕尔默·汤普森,1924-1993)的《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1963)是"自下而上的历史"最具标志性的著作。这部800多页的巨著改变了数代历史学家理解阶级和社会变迁的方式。
Thompson 的核心论点可以分解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反对经济还原论: 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解将阶级视为一个经济范畴——一个人的阶级由其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拥有生产资料还是出卖劳动力)决定。Thompson 反对这种理解。他论证:阶级不是一种"结构"或"范畴”——它是一种历史关系。没有脱离具体历史经验的抽象"阶级”——阶级是在人们共同的经验、斗争和文化创造中形成的。
第二层——“形成”(making)的能动性: Thompson 选择的标题用词极其精确——“The Making"。工人阶级不是工业化的被动"产物”——仿佛蒸汽机和工厂自动地"生产"了一个社会阶级。相反,工人阶级是工人自己通过共同的经验(工厂劳动、城市贫困、政治排斥)和共同的行动(工会、合作社、激进出版物、宪章运动)创造和形成的。“阶级"既不是预先存在的经济类别,也不是精英操纵的产物——它是一种自觉的集体身份的创造过程。
第三层——文化的核心地位: Thompson 对工人阶级文化——歌曲、仪式、地方传统、宗教实践(特别是卫理公会 Methodism)和激进政治传统——给予了高度关注。在他的分析中,文化不是经济关系的附属品——它是阶级形成的核心媒介。工人不仅通过经济地位相连——更通过共享的文化经验、价值观和集体记忆相连。
那段著名的声明
Thompson 在该书序言中写道:“我试图把穷困的织袜工、落后的手工织布工、‘乌托邦式’的手工匠人……从后世的巨大傲慢中拯救出来。"(“I am seeking to rescue the poor stockinger, the Luddite cropper, the ‘obsolete’ hand-loom weaver…from the enormous condescension of posterity.")
这句话是"自下而上的历史"的宣言。“后世的巨大傲慢"指的是一种以结果来评判过去的历史态度——因为手工织布工"最终"被机器取代了,他们的抵抗就被视为"徒劳的"和"落后的”。Thompson 拒绝这种事后诸葛亮式的审判。他坚持认为,这些人的经验、痛苦和抵抗在当时是真实的、有意义的——他们不应该因为"输了"就从历史中消失。
📝 Thompson 的立场隐含着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原则:历史不应仅从胜利者的角度来书写。如果只有"成功"的运动和"胜利"的阶级值得记录,那么人类大部分的历史经验——日常劳动、未竟的抗争、被压碎的希望——都将被系统性地遗忘。“拯救"这些经验不是出于感伤主义,而是因为对过去的完整理解需要包括失败者的声音。
口述史:让沉默者说话
定义与方法
口述史(oral history)是"自下而上的历史"最重要的方法论创新之一。定义: 口述史是通过系统性地访谈亲历者来收集和保存历史记忆的研究方法。展开: 口述史的独特价值在于它能够记录那些在文字档案中很少出现的经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工作经历、情感世界和个人叙事。传统史学依赖的文字档案天然地偏向有权力和识字能力的群体——国王的法令、外交通信和议会记录留下了大量文字,但农民的劳动经验、工人的工厂日常和女性的家庭生活很少被记录下来。
Paul Thompson(保罗·汤普森,与 E.P. Thompson 无亲属关系)在《过去的声音》(The Voice of the Past,1978/2000)中为口述史的学术合法性进行了系统辩护。他论证,口述史不仅填补了文字档案的空白——它还提供了一种根本不同的历史视角。文字档案记录的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口述史记录的是"经历事件是什么感觉”——后者是任何试图理解过去人类经验的历史学所不可缺少的维度。
经典案例:Studs Terkel
Studs Terkel(斯塔兹·特克尔,1912-2008)是美国口述史实践的标志性人物。他的《劳动》(Working,1974)采访了130多位不同职业的普通美国人——从钢铁工人到护士,从出租车司机到墓地看守——关于他们的工作经验、感受和意义。这本书不是传统的社会学报告——它是一部以普通人的声音讲述的劳动的人类学。一位钢铁工人的话成为了该书最著名的引语:“工人不仅面对机器——他面对的是一整天的存在意义问题。”
Terkel 的《“好战争”》(“The Good War”,1984)通过数百位二战亲历者的口述叙事,展示了同一场战争在不同人——士兵、护士、工人、日裔美国人——的记忆中如何具有截然不同的意义。书名中的引号至关重要——它质疑了将二战一律视为"正义战争"的简单叙事。
口述史的方法论挑战
口述史面临着独特的方法论挑战:
记忆的可靠性: 人类记忆不是录像机——它是选择性的、建构性的,受到后来经验和当下关切的影响。受访者可能无意识地重构过去以使其与当前的自我理解一致。
权力关系: 访谈是一种不对称的社会互动——研究者选择问什么问题、如何引导对话、最终如何编辑和呈现受访者的叙述。Alessandro Portelli(波特利)在《路易吉·特拉斯图利之死》(“The Death of Luigi Trastulli”,1991)中指出:口述史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告诉了"过去发生了什么”——更在于它揭示了人们如何记忆和理解过去。记忆的"不准确"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数据——它揭示了个体和社群如何通过对过去的叙述来建构当下的身份和意义。
📝 Portelli 的洞见将口述史从一种"辅助性"的史料收集工具提升为一种独立的认识论立场——口述史的研究对象不仅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还包括"过去如何被记忆和讲述”。这一双重关注使口述史成为连接"历史”(对过去的批判性重建)和"记忆"(对过去的主观经验)的桥梁(见 ex03)。
微观史:从小窗口看大世界
方法论原则
微观史(microhistory)与"自下而上的历史"共享关注普通人的取向,但在方法上有所不同——微观史不是研究一个阶级或群体的集体经验,而是通过一个人物、一个事件或一个社区来照亮更大的社会结构。
Ginzburg 的磨坊主
Carlo Ginzburg(金兹堡,1939-)的《奶酪与蛆虫》(Il formaggio e i vermi,1976)通过16世纪意大利弗留利地区的磨坊主 Menocchio(梅诺基奥)的宗教审判记录,重建了一个底层个体的思想世界。Menocchio 向宗教裁判所陈述了一套异端的宇宙论——世界从混沌中产生,“就像奶酪中生出蛆虫一样”。他两度受审,最终在1599年被处决。
Ginzburg 的分析展示了微观史方法的力量:一个磨坊主的"异端思想"折射出了整个时代的文化断裂和张力——口头传统(oral culture)与书面文化(learned culture)之间的互动,宗教正统与民间信仰之间的冲突,以及在反宗教改革(Counter-Reformation)时代知识控制的强化。Menocchio 的思想既不是纯粹来自民间口头传统,也不是对他有限阅读的简单复述——而是两者的创造性混合。这一发现挑战了将"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截然二分的传统模型。
Natalie Zemon Davis 的"马丁·盖尔"
Natalie Zemon Davis(娜塔莉·泽蒙·戴维斯,1928-2023)的《马丁·盖尔归来》(The Return of Martin Guerre,1983)通过16世纪法国南部一桩冒名顶替案——一名男子 Arnaud du Tilh 冒充数年前离家出走的 Martin Guerre 并与其妻子共同生活了三年——探讨了农民社会中的身份认同、婚姻关系、社区归属和司法实践。
Davis 的分析超越了"侦探故事"的表层——她追问:为什么妻子 Bertrande de Rols 在冒充者到来后可能主动配合了这场骗局?在一个女性几乎没有独立法律地位的社会中,一个"更好的"丈夫(冒充者被描述为比原来的 Martin 更温和、更体贴)可能比真实的身份更有价值。这一分析揭示了农村女性在极端有限的选择空间中展示的策略性能动性(strategic agency)。
女性史与性别史
“自下而上的历史"最深远的学术遗产之一是女性史(women’s history)和性别史(gender history)的兴起。Joan Wallach Scott(琼·瓦拉赫·斯科特,1941-)在其里程碑式的论文《性别:一个有用的历史分析范畴》(“Gender: A Useful Category of Historical Analysis”,1986)中论证:性别不仅是一个研究"女性"的工具——它是理解所有历史关系(包括政治、经济和文化权力关系)不可或缺的分析范畴。正如阶级分析揭示了被经济不平等遮蔽的权力关系,性别分析揭示了被"自然差异"话语遮蔽的权力关系。
案例:传统的法国大革命史关注男性公民的政治行动——但 Olympe de Gouges(奥兰普·德古热)的《女性和公民权宣言》(1791年)和革命时期巴黎女性的政治参与(如1789年10月的"妇女游行"到凡尔赛)揭示了一个被传统叙事系统性遗漏的维度。革命宣称"人人平等”——但"人人"实际上指的是"男性公民"。女性史不只是"补充"了被遗漏的内容——它改变了对整个事件的理解。
💭 延伸思考
- 社交媒体时代,普通人的"声音"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被记录下来。未来的历史学家将面对的不是史料匮乏而是史料过剩——数十亿条帖子、照片和视频中,如何选择、如何组织、如何赋予意义?数字时代的"自下而上的历史"将采取什么样的形态?
- “自下而上的历史"是否有可能矫枉过正——过度关注边缘群体的经验而忽视了精英决策对历史进程的实际影响力?好的历史叙事是否需要同时包含"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视角?
- Thompson 主张"拯救"历史中的"失败者”——但历史学家是否有权代替那些已经沉默的人"发声"?当口述史研究者编辑和呈现受访者的叙述时,其中涉及多少不可避免的权力不对称?
📚 参考文献
- Thompson, E.P. 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 (1963). “自下而上的历史"的奠基之作。
- Ginzburg, Carlo. Il formaggio e i vermi (1976). 微观史方法的经典应用。
- Davis, Natalie Zemon. The Return of Martin Guerre (1983). 通过微观个案照亮社会结构的典范。
- Scott, Joan Wallach. “Gender: A Useful Category of Historical Analysis.”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91.5 (1986). 将性别确立为核心历史分析范畴的里程碑论文。
- Portelli, Alessandro. The Death of Luigi Trastulli and Other Stories: Form and Meaning in Oral History (1991). 口述史方法论的核心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