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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世界

📝 冷战结束后的世界——从"历史终结"的短暂乐观到"文明冲突"的阴郁预言,从全球化的高潮到去全球化的回潮,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巅峰到多极竞争的回归。当代世界的核心特征是:前所未有的全球连接性和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同时并存。

后冷战秩序:单极时刻(1991-2008)

“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高峰

苏联解体后的十余年间,国际政治进入了一个被法国外交官 Hubert Védrine(于贝尔·韦德里纳)称为”超级大国"(hyperpower)的时代——美国在军事、经济、技术和文化影响力上都没有对等的竞争者。在这一"单极时刻"(unipolar moment,Charles Krauthammer 1990年的用语)中,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 LIO)达到了历史性的高峰。

这一秩序的制度支柱包括:世界贸易组织(WTO,1995年成立,取代了关贸总协定 GATT)推动了全球贸易的大规模自由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推行结构调整方案和"华盛顿共识"(Washington Consensus——市场化、私有化、财政纪律)作为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改革药方;民主在全球范围内扩展——Samuel Huntington(亨廷顿)所描述的"第三波民主化"的余波延续到1990年代,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多个国家进行了民主转型。

全球化的加速

1990年代至2000年代是经济全球化的加速期。国际贸易占全球GDP的比重从1990年的约39%上升到2008年的约61%。信息技术革命——互联网的商业化(1990年代中期)和移动通信的普及——使跨国信息流动的速度和规模发生了质的飞跃。全球供应链的发展使得一部智能手机的零部件可能来自十几个国家。

全球化带来了显著的经济增长——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人口比例从1990年的约36%下降到2015年的约10%。然而,全球化的利益分配高度不均等。经济学家 Branko Milanovic(米兰诺维奇)的"大象曲线"(elephant curve)生动地展示了1988-2008年间全球收入增长的分布:发展中国家的中产阶级(特别是东亚和东南亚)和全球最富有的1%获得了最大的收入增长,而发达国家的中低收入群体——工业化国家的工人阶级——几乎没有分享到全球化的收益。这一分配格局为后来的民粹主义政治浪潮埋下了深层的经济根源。

📝 “华盛顿共识"的推行在许多发展中国家产生了争议性的后果——1990年代的俄罗斯"休克疗法”、亚洲金融危机(1997年)和拉丁美洲的结构调整,都暴露了不加区分地推行市场自由化的风险。这些经验促使了对"华盛顿共识"的反思和修正,但关于全球化条件下"正确的"发展战略的争论至今仍在继续。

Huntington:“文明冲突"论

1993年,Samuel Huntington(亨廷顿,1927-2008)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了《文明的冲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1996年扩展为专著),提出了一个与 Fukuyama 的乐观主义截然对立的预言:冷战结束不意味着冲突的终结——未来的冲突将不再是意识形态的而是文明的

Huntington 将世界划分为七到八个主要文明(西方、东正教、伊斯兰、印度、拉丁美洲等),论证这些文明之间在价值观、宗教和文化认同上的根本差异将成为后冷战世界冲突的主要来源。他特别强调了西方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的"断层线”(fault line)冲突。

“文明冲突"论受到了广泛批评。批评者指出:(1)“文明"的边界远比 Huntington 所暗示的模糊和流动——文明内部的多样性往往大于文明之间的差异;(2)冲突的实际驱动力更多是政治、经济和权力因素,而非抽象的"文化差异”;(3)该理论可能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将冲突归因于"文明差异"可能加剧而非减少跨文化的不信任。

然而,2001年的"9·11事件"使 Huntington 的论点在公共讨论中获得了巨大的关注度——尽管这一事件的根源更多在于具体的地缘政治因素而非抽象的"文明冲突”。

秩序的裂痕(2008年至今)

2008年金融危机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标志着后冷战乐观主义的决定性终结。危机起源于美国的次贷市场(subprime mortgage market),但迅速扩散到全球金融体系——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破产(2008年9月15日)引发了自1929年以来最严重的全球金融恐慌。

金融危机的后果远超经济领域:它严重损害了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信誉。危机暴露了金融去监管化的风险——在"华盛顿共识"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三十年来倡导的放松管制政策下,金融系统的复杂性和系统性风险远超监管者的理解和控制能力。危机后各国政府用纳税人的钱大规模救助银行——“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的逻辑意味着金融精英的风险被社会化,而利润被私有化。这种利益私有化、风险社会化的格局加深了公众对政治和经济体制的不信任。

民粹主义的全球浪潮

2010年代见证了民粹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惊人兴起——从美国到欧洲到拉丁美洲,从右翼到左翼。定义: 民粹主义是一种政治修辞和动员策略,其核心是宣称代表"纯洁的人民”(pure people)反对"腐败的精英"(corrupt elite)。展开: 民粹主义的兴起有深层的结构性根源——全球化带来的经济不平等加剧、中产阶级的停滞和焦虑、移民引发的文化身份焦虑、传统政党和制度信任的崩塌。

2016年是民粹主义浪潮的标志性年份——英国脱欧公投(Brexit,51.9%对48.1%)和美国大选都展示了反建制、反全球化情绪的政治威力。Cas Mudde(穆德)和 Cristóbal Rovira Kaltwasser(罗维拉·卡尔特瓦瑟)在《民粹主义:非常简介》(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2017)中指出,民粹主义既可以是民主的矫正力量(迫使精英回应被忽视群体的诉求),也可以是民主的威胁(以"人民意志"之名削弱制度性制衡和少数群体权利)。

民主衰退

政治学家 Larry Diamond(戴蒙德)在2015年宣告世界进入了"民主衰退"(democratic recession)时代。根据 Freedom House 的数据,全球自由度已经连续多年下降——从2006年到2020年代初,经历民主倒退的国家数量持续超过经历民主进步的国家数量。

民主衰退的表现形式多样:竞争性威权主义(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Steven LevitskyLucan Way 的概念)——保持选举的形式但通过操纵媒体、打压反对派和削弱司法独立来确保执政者的持续优势;民主退化(democratic backsliding)——在既有的民主制度中,通过合法的宪法手段逐步侵蚀民主规范和制度(如司法独立、新闻自由、选举公正)。

📝 民主衰退的一个令人不安的特征是,它往往不是通过军事政变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发生,而是通过合法程序的渐进侵蚀——选举产生的领导人利用自己的民主合法性来拆解民主的制度基础Steven LevitskyDaniel Ziblatt 在《民主国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2018)中论证:在当代世界,民主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大国竞争的回归

2010年代至2020年代见证了大国竞争的全面回归——单极时刻让位于日益明显的多极化趋势。全球治理的合作框架——从气候变化到核不扩散到贸易规则——面临着日益严峻的挑战。

2022年的俄乌冲突打破了"长和平"(Long Peace)假设——即核大国之间的直接或近直接军事对抗在冷战后已成为不可想象。这一冲突的发生表明,大规模领土侵略战争在21世纪并未成为"历史"——安全困境和地缘政治竞争的逻辑仍然具有致命的现实性。

技术变革的加速

人工智能(AI)的快速发展——特别是2022年以来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的突破——标志着一场可能与工业革命和信息革命相媲美的技术变革。这一变革的速度远超社会制度和治理框架的适应能力——关于AI对就业市场、信息生态、军事能力和社会公平的影响,公共讨论才刚刚开始。

历史学家可能会注意到一个模式:技术革命的社会后果总是滞后于技术本身——工业革命花了数十年才催生出工厂法规和福利国家;信息革命的社会监管至今仍在摸索之中。AI革命是否会遵循类似的模式——先是一段"野蛮生长"的时期,然后是缓慢的社会适应和制度建设?

“历史终结"再审视

Fukuyama 1989年的论题——自由民主制是人类政治演化的终点——至今仍是被讨论最多的历史哲学命题之一。

支持"终结论"的论证: 即使自由民主在全球范围内经历退缩,也没有出现一个具有系统性吸引力的意识形态替代品——威权治理模式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表现出效率优势,但它不构成一套可普遍输出的"思想体系”。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民在获得选择自由后主动选择放弃自由。

反对"终结论"的论证: 历史不是线性的——它可以"倒退"。民主在全球范围内的持续衰退本身就是对线性进步叙事的否定。而且 Fukuyama 可能错误地定义了"终结"——也许真正的挑战不是自由民主 vs 其他意识形态,而是自由民主内部的危机——极化、不平等、制度信任崩塌和民粹主义正在从内部侵蚀民主制度。

人类世:作为历史分期的争论

人类世(Anthropocene)由大气化学家 Paul Crutzen 与生态学家 Eugene Stoermer 于 2000 年提出,指人类活动已成为塑造地球系统的主导地质力量的时期。国际地层委员会在 2024 年否决了将其确立为正式地质年代单位的提案——但作为历史分期概念,它在人文社会科学中已牢固确立,且其争论本身就是当代史学最具理论含量的场域之一。

🔍 分期从来不是技术性的记账问题——选定一个起点即是提出一个因果论断。人类世的起点之争尤其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

候选起点地层证据隐含的因果论断
约 1610 年美洲原住民人口崩溃导致农田退回森林,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出现可测的低谷根源在于殖民征服与跨大洋物种交换
约 1800 年化石燃料使用的持续上升与煤灰沉积根源在于工业资本主义的能源体制
约 1950 年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核素形成全球同步层位;多项社会与生态指标同时陡升,即"大加速"根源在于战后的大众消费社会与国家主导的增长体制

三种分期把责任分配给三组完全不同的行为者,也因此指向三种不同的补救方向。历史学在此不是为地质学提供背景,而是直接参与了因果归属的判断。

Chakrabarty 的四个命题

Dipesh Chakrabarty 在《历史的气候:四个命题》(2009)中提出了对历史学科最直接的挑战:

其一,人为气候变化瓦解了自然史与人类史之间的古老分界。这一分界并非偶然的学科划分,而是建立在一个明确的哲学前提之上——人只能真正理解自己创造之物,自然因而属于另一类知识。当人类活动成为地质变量之后,这一前提失效:人类史与以万年为单位的自然史被迫合并进同一叙事。

其二,人类世的观念动摇了"自由的历史"这一现代叙事的自足性。近三百年间自由的扩张——权利、流动性、消费选择、寿命延长——在能源意义上同时是化石燃料使用的扩张史。这一重合并不意味着自由应被否定,但它使自由的代价第一次成为历史叙事内部的问题。

其三全球史(资本与不平等的历史)与物种史(人类作为一个地质行动者的历史)必须被并置,且两者无法相互化约。资本的历史能解释谁排放、谁获益、谁承受后果;物种史处理的则是人类总体活动与地球系统临界点的关系。

其四,这一并置产生了一个真实的认识论困难:作为"物种"的人类无法被体验,也难以成为政治主体——不存在"人类"这一集体的第一人称经验,而政治动员恰恰依赖于可被体验的共同处境。

⚠️ 最有力的批评来自 Andreas MalmAlf Hornborg:把责任归于"人类"这一均质范畴,会掩盖排放的极端不平等分布——少数国家与少数阶层贡献了绝大部分累积排放,而承受后果最重的往往是排放最少的人口。以物种为主语的叙事因此具有去政治化的效果,它把一组具体的历史选择改写为人类本性的展开。Jason W. Moore 提出以资本世(Capitalocene)替代,理由是驱动力并非人类活动本身,而是特定的积累方式与自然的组织形式;地质学式的命名把社会关系自然化了。

Chakrabarty 在 2021 年的后续著作中作出区分回应:全球的(global)与行星的(planetary)是两个不同的分析层次。不平等分析在全球层次上完全成立且不可或缺,但行星系统的临界点不是分配问题——即使排放的历史责任被完全厘清,物理过程也不会因此改变。批评者与回应者在这一点上并未真正会合:前者关心的是谁应当承担改变的成本,后者关心的是改变本身在物理上是否还来得及。

对史学实践的具体影响

人类世概念对历史学的影响不止于议题层面。尺度上,研究必须同时处理以年计的政策周期与以千年计的碳循环;史料上,冰芯、树轮、花粉序列与沉积层成为证据,而这些代理指标的证据规则与文字档案完全不同——它们不涉及意图、也无法被交叉询问;因果上,如何把没有意图的深时间过程与有意图的人类行动组织进同一个解释,仍是尚未解决的方法论问题。

💭 延伸思考

  • 当代世界的主要特征是全球化还是碎片化?合作还是竞争?进步还是倒退?也许答案是"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些"——这正是理解当代世界的根本困难所在。
  • 如果民粹主义的兴起反映了全球化利益分配不均的结构性问题,那么遏制民粹主义需要的不是"教育选民",而是重新设计全球化的利益分配机制——这在政治上是否可行?
  • 人工智能革命是否标志着一个新的"大分流"时刻——掌握AI技术的国家和社会将加速前进,而未能适应的国家和社会将被进一步边缘化?

📚 参考文献

  1. Fukuyama, Francis.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1992). “历史终结"论的完整阐述和持续辩论的起点。
  2. Huntington, Samuel P.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1996). “文明冲突"论的系统阐述。
  3. Milanovic, Branko. Global Inequality: A New Approach for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2016). 全球化时代收入不平等的经济学分析。
  4. Levitsky, Steven & Ziblatt, Daniel. How Democracies Die (2018). 对当代民主退化机制的分析。
  5. Piketty, Thomas. Le Capital au XXIe siècle (2013). 21世纪资本积累与不平等趋势的里程碑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