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历史学
📝 “过去"与"历史"之间存在本质性区别。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一切事件的总和;历史则是对过去进行选择性叙述和批判性诠释的知识活动。历史学家并非在"还原"过去的真实面貌,而是借助当下的问题意识和方法论工具,建构对过去的系统理解。
历史学的本质:在事实与诠释之间
Carr 的经典定义
E.H. Carr(卡尔,1892-1982)在《历史是什么?》(What Is History?,1961)中给出了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定义:“历史是历史学家和事实之间不断互动的过程,是现在和过去之间永无终止的对话。“这一定义包含三个层次的深意。
第一层:事实的选择性。 历史事实不是"自在"的存在——它们是被历史学家从无穷无尽的过去事件中筛选出来的。Carr 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公元前 49 年恺撒率军渡过卢比孔河(Rubicon),这成为了历史事实,因为这一行动触发了内战、终结了罗马共和国;然而,数百万人在不同时期也渡过了卢比孔河,却不构成历史事实——因为这些行为没有被纳入任何重要的历史叙事之中。事实的"重要性"并非天然具有,而是由历史学家依据特定的问题意识赋予的。
第二层:诠释的时代性。 每一代历史学家都在用自己时代的关切来审视过去。19世纪的帝国史学家书写殖民史时强调"文明传播”,20世纪后半叶的后殖民史学家则重新讲述同一段历史时揭露剥削与抵抗。1789年法国大革命在不同时代被诠释为"暴民暴动”(保守主义视角)、“阶级革命”(马克思主义视角)或"公民权利的诞生”(自由主义视角)。叙事的转变反映的不是新"事实"的发现,而是问题意识的变迁。
第三层:证据的约束力。 承认诠释的相对性并不意味着历史学滑向虚无主义。好的历史受证据约束——不是所有诠释都平等。某些解释拥有更充分的史料支撑、更少的内在矛盾、更强的解释力。否认纳粹大屠杀(Holocaust)的"修正主义者"不是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诠释",而是在歪曲和无视压倒性的证据。Carr 的对话模型并非相对主义——它是一种受约束的建构主义。
📝 Carr 写作的背景值得注意:1961年正值冷战高潮,实证主义史学(声称历史学可以像自然科学一样客观)正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Carr 的立场可以被理解为对两个极端的拒绝——既不接受"历史可以完全客观"的天真实证主义,也不接受"历史仅仅是主观叙事"的极端相对主义。
Collingwood 的重演理论
在 Carr 之前,英国哲学家 R.G. Collingwood(柯林武德,1889-1943)在《历史的观念》(The Idea of History,1946年遗作出版)中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立场:历史知识的本质是重新思考(re-enactment)过去行动者的思想。理解恺撒为什么渡过卢比孔河,意味着在心智中重现恺撒当时面对的处境、他的考量和推理过程。
Collingwood 的推理链条如下:自然科学研究外在的事件(苹果落地),而历史学研究的是人类行为——人类行为与自然事件的根本区别在于,行为包含内在的思想维度。一次军事行动不只是物理运动,它背后有战略考量、政治目标和价值判断。历史学的任务是穿透行为的外在表象,把握其内在思想。
这一立场存在争议:批评者指出,历史学家不可能真正"重演"过去的思想——因为理解本身受到历史学家自身时代的限制。但 Collingwood 的贡献在于强调了历史理解的共情维度——理解过去的人不是在审判他们,而是试图从内部把握其行为的逻辑。
Elton 的反驳与"证据优先"
Geoffrey Elton(埃尔顿,1921-1994)在《历史学的实践》(The Practice of History,1967)中对 Carr 进行了直接回应。Elton 坚持认为,历史学家的首要任务是忠实于证据本身,而非将当下的关切投射到过去。他主张一种"以证据为中心"的方法论:先穷尽相关档案,再让结论从证据中"自然浮现"。
Carr 与 Elton 之间的争论构成了20世纪英语世界史学理论的核心张力:历史学更接近于诠释性人文学科(如文学批评),还是更接近于以证据为基础的经验科学?当代学术界的共识倾向于综合立场——证据不能被忽视,但证据也不会"自己说话";历史学家必须同时对证据和诠释负责。
历史学的方法论工具箱
史料批判(Source Criticism)
定义: 史料批判是对历史文献进行系统性真实性与可靠性评估的方法论。展开: 这一方法由19世纪德国史学家 Leopold von Ranke(兰克,1795-1886)系统化,他提出的"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成为实证史学的座右铭。史料批判区分一手史料(primary source,当时产生的文件、物品、记录)和二手史料(secondary source,后人的叙述和分析);在此基础上进行外部批判(文献的真伪、年代、作者)和内部批判(内容的可靠性、偏见、意图)。联系: 史料批判至今仍是历史学训练的基础,但当代史学已远远超越了兰克的框架——从仅关注政治精英的官方文档,扩展到物质文化、口述记录、影像资料等多元史料。
因果分析
历史因果分析的核心任务是在必要条件(没有它事件不会发生)和充分条件(有了它事件必然发生)之间、在近因(直接触发因素)和远因(结构性背景条件)之间做出区分。以一战的爆发为例:1914年6月28日的萨拉热窝刺杀事件是近因,而19世纪末以来的联盟体系、军备竞赛、帝国主义竞争和民族主义激化则是远因。好的因果分析不会将复杂事件归结为单一原因,而是呈现多种因素的交互作用和权重差异。
比较方法
跨文化、跨时期的比较能够揭示何为特殊、何为普遍。Marc Bloch 在1928年的经典论文《为欧洲社会的比较史而辩》中倡导比较方法:通过对比中世纪英格兰与法国的封建制度,既能发现两者共享的结构性特征,也能识别各自的独特性——而这些独特性只有在比较的映照下才变得清晰可见。
叙事与修辞
历史学家不只是"发现"事实——还在将事实组织成连贯叙事时进行诠释。Hayden White(海登·怀特,1928-2018)在《元史学》(Metahistory,1973)中的激进主张是:历史著作在深层结构上使用了与文学相同的修辞和叙事模式(悲剧、喜剧、讽刺等),因此历史学与文学之间的界限远比传统认为的模糊。这一论点引发了激烈争论——批评者认为 White 混淆了"历史知识"与"历史写作的形式",但他的贡献在于使历史学界对叙事的建构性有了更深刻的自觉。
Marc Bloch:为历史学辩护
Marc Bloch(马克·布洛赫,1886-1944)是年鉴学派(Annales school)的联合创始人,也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家之一。1940年法国战败后,Bloch 加入了抵抗运动,1944年被纳粹逮捕并处决。他在被捕前写下了未完成的遗作《为历史学辩护,或历史学家的手艺》(Apologie pour l’histoire ou Métier d’historien,1949年遗作出版)。
Bloch 的推理链条值得完整呈现。他从一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出发——“历史学有什么用?"——然后逐步消解了几种常见的错误答案。
首先,他否定了"以史为鉴"的简单功利主义。 历史不直接重演——1929年的大萧条与1873年的经济危机有结构性相似之处,但每次危机都发生在独特的制度和技术环境中。直接从过去提取"教训"应用于当下,往往导致错误的类比推理。
其次,他否定了"纯粹求知"的超脱立场。 历史学家不是与世隔绝的古董收藏者——对过去的理解始终与对当下的关切相连。一个对当代社会毫无问题意识的人无法提出好的历史问题。
最终,Bloch 给出的答案是: 历史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培养一种批判性的理解能力——面对复杂的人类处境时,能够看到多种原因的交织、长期趋势与短期事件的互动、结构性力量与个体选择的张力。这种能力不会提供现成的答案,但它能帮助避免最糟糕的简单化思维。
📝 Bloch 在被纳粹处决前夕仍在思考历史学的价值——这一事实本身便是对历史学意义的最有力证明。在一个知识活动可能招致死亡的时代坚持追问"历史学有什么用”,意味着对理性和理解的信念超越了个人安危。
当代的争论与共识
“语言学转向"与后现代挑战
1970年代至1990年代,受后结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影响,一些理论家对历史学的认识论基础提出了根本性质疑。Keith Jenkins(基思·詹金斯)在《历史的再思考》(Re-Thinking History,1991)中主张,历史学本质上是话语建构——“过去"与"关于过去的文本"之间没有稳定的对应关系。Frank Ankersmit(安克斯密特)则发展了一种"历史表征"理论,将历史叙事视为一种不可还原为"事实之和"的整体性建构。
实在论的回应
后现代挑战激发了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的回应。C. Behan McCullagh 和 Perez Zagorin 等学者论证:承认历史叙事具有建构性,不等于否认过去的实在性——大屠杀不是"一种叙事”,它是发生过的事件,而某些关于它的叙事比另一些更接近证据所支持的真相。
当代共识
当前学术界的主流立场可以概括为"温和建构主义”:历史知识是建构的(受时代、视角和叙事形式的影响),但这种建构受到证据和方法论规范的约束。历史学既非纯粹的科学也非纯粹的艺术——它是一种独特的知识形式,兼具经验基础和诠释维度。
💭 延伸思考
-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一说法在多大程度上成立?失败者、普通人、边缘群体的声音如何被重新发掘?(见扩展章节 ex02"自下而上的历史")
- 数字时代的史料爆炸是否改变了历史学的本质?当历史学家面对的不再是史料匮乏而是信息过载时,“选择"的问题变得更加突出还是更加隐蔽?
- 历史学的"客观性"是否可能?如果不可能,是否仍然值得追求?追求一个不可完全实现的理想是否仍有方法论价值?
📚 参考文献
- Carr, E.H. What Is History? (1961). 历史学入门的经典之作,“历史学家与事实的对话"模型影响了半个世纪的史学理论讨论。
- Bloch, Marc. Apologie pour l’histoire ou Métier d’historien (1949). 年鉴学派创始人的遗作,对"历史学有什么用"的深刻回答。
- Collingwood, R.G. The Idea of History (1946). 对历史认识论的哲学分析,“重演"理论的经典阐述。
- White, Hayden. Metahistory: The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 (1973). 对历史叙事修辞结构的开创性分析。
- Evans, Richard J. In Defence of History (1997). 对后现代主义挑战的系统回应,为历史学的认识论基础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