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简史与想象秩序
ℹ️ 本章是扩展内容,聚焦 Yuval Noah Harari 的《人类简史》——一部将人类学、历史学和认知科学的洞见融合为面向公众的宏大叙事的全球畅销书。它提出了关于人类文明基础的激进论点,同时也引发了专业学者的重要批评。
📝 Harari 的核心论点极具挑战性:人类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不是因为更强壮或更聪明(尼安德特人的脑容量与智人相当),而是因为人类是唯一能够相信虚构故事并据此进行大规模合作的物种。国家、货币、宗教、人权、有限责任公司——这些都是"想象的现实",它们只存在于人类的集体想象中,但正是这些虚构使大规模陌生人合作成为可能。
三大革命:Harari 的历史框架
Harari 用三大革命组织了人类约 70000 年的历史——这个框架的力量在于其简洁和覆盖面,其弱点则在于可能过度简化了漫长而复杂的历史过程。
认知革命(约 70000 年前)
大约 70000 年前,智人(Homo sapiens)的认知能力发生了一次显著的提升——Harari 称之为认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其核心是虚构能力(fiction)的出现:人类开始能够想象和交流关于不存在之物的故事——从树林中的精灵到部落的守护神灵。
这种虚构能力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合作规模的关键。黑猩猩群体的规模上限约为 50 个个体——这是基于个体间的直接认识和亲密互动所能维持的社会纽带上限(Robin Dunbar 称之为"自然群体规模"的近似值,对人类约为 150 人——即"邓巴数")。要超越这一上限——在数百、数千甚至数百万彼此不认识的陌生人之间建立合作——需要某种超越个人关系的共同信念基础。
Harari 的论点是:这个共同基础就是共享的虚构故事。一个部落的成员通过共同相信同一个创世神话、同一个祖先叙事、同一套图腾信仰,在彼此之间建立了超越面对面关系的联系。随着虚构故事的复杂化——从部落神话到系统性宗教到民族国家叙事到全球经济意识形态——合作的规模也持续扩大,最终覆盖了整个地球。
农业革命(约 12000 年前):历史上最大的骗局?
Harari 对农业革命的评价出人意料地负面——他称之为**“历史上最大的骗局”**(history’s biggest fraud)。
传统叙事(“进步论”):人类从艰苦的觅食生活转向了更安全、更丰裕的农业生活——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Harari 的反叙事:从个体的角度看,农业革命在多个维度上是一种倒退:
饮食质量下降。 觅食者食用数十种野生动植物,营养多样且均衡。农民依赖少数几种谷物,饮食单一——导致特定的营养缺乏和新的疾病模式(如碳水化合物为主的饮食导致龋齿激增)。
劳动强度增加。 民族志和考古学证据一致表明:觅食者的每日"工作时间"远少于农民。Marshall Sahlins 的"原初丰裕社会"论题和 James Scott 的《反谷》提供了详细的论证。
疾病负担加重。 定居生活和与家畜的密切接触促进了传染病的出现和传播。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疾病——天花、麻疹、结核病——都是在农业化之后从动物传染到人类的。
社会不平等加剧。 粮食剩余使等级制度和系统性剥削成为可能——从酋邦到国家到帝国,少数精英占有了多数人的劳动产品。
Harari 提出了一个挑衅性的隐喻:不是人类驯化了小麦,而是小麦驯化了人类。为了种植和保护小麦,人类被迫定居在一个地方、清除杂草和害虫、灌溉和施肥——整个生活方式围绕少数几种植物的需求被重新组织。“小麦利用了人类”——如果以物种的繁殖成功来衡量(小麦从新月沃地的一种野草变成了覆盖全球的最成功的植物之一),小麦比人类"赢得"更多。
案例:农业革命在不同地区的差异化后果。 Harari 的"最大的骗局"叙事有其解释力,但也有被过度简化的风险。Mark Nathan Cohen 的考古学研究表明,从觅食到农业的转变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动因和后果——在某些地区确实伴随着健康恶化,在另一些地区则表现出更为渐进和温和的变化。将所有地区的农业转变统一描述为"骗局"可能忽视了这种地区性差异。
科学革命(约 500 年前)
Harari 将科学革命的核心定义为一种新的认知态度的出现——不是任何具体的发现,而是对无知的承认:承认人类对世界的了解是有限的,并相信通过系统的观察和实验可以获得新的知识并据此改善人类的处境。
这种态度与两个其他力量的结合创造了现代世界:帝国主义——将科学探索与征服和控制联系起来(科学考察队经常随军事远征同行)和资本主义——将知识增长与经济增长的无限追求联系起来(科学发现 → 技术创新 → 利润 → 再投资于新的研究)。
想象的秩序:Harari 的核心概念
Harari 最核心的理论概念是想象的秩序(imagined order)或互为主体的现实(intersubjective reality)——这也是他的论述中最有原创力同时也最有争议的部分。
三种现实层次
Harari 区分了三种存在方式:
客观现实(objective reality):不依赖于人类信念而存在——如引力、放射性、DNA。即使所有人类明天消失,这些现实仍然存在。
主观现实(subjective reality):只存在于个人心中——如个人的梦境、幻觉、特有的恐惧。它随着个体的消亡而消失。
互为主体的现实(intersubjective reality):只要足够多的人共同相信就存在——如货币、国家、人权、公司、宗教。它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中(没有可以在显微镜下看到"公司"或"国家"的实验),也不仅存在于个人心中(个人无法单独"发明"货币),而是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共同信念网络中。
货币作为想象现实的典范
货币是互为主体现实的最纯粹的案例。一张纸币的物理成本几乎为零——它之所以"有价值",完全是因为所有参与者共同相信它有价值。如果这种集体信念崩溃(如恶性通货膨胀中发生的情况),纸币瞬间变成废纸。
然而——这是 Harari 论述的关键要点——货币的"虚构性"不妨碍它的巨大效力。“虚构"在这里不是贬义词——正是因为货币是一种共享的虚构,它才能在完全陌生的人之间充当信任的媒介——一个穆斯林商人和一个基督徒商人可以使用同一种货币进行交易,即使他们在宗教信仰上完全不同。货币是人类发明的最有效的跨文化合作工具。
案例:比特币与想象的现实。 加密货币为 Harari 的论点提供了当代注脚。比特币没有任何实体形式、没有政府背书、没有固有的使用价值——它"存在"的方式完全依赖于一个分布式的计算网络和参与者的共同信念。然而,比特币的市值在高峰时达到了数万亿美元。比特币是一个几乎纯粹的互为主体现实——它的"价值"100% 来自共同信念,0% 来自物质基底。这个案例极端地展示了 Harari 的核心论点:人类创造的一些最有力量的事物(货币、公司、法律权利)完全是"想象的”——但它们的现实后果是巨大的。
与人类学传统的关系
Harari 的许多论点深植于人类学传统——但他的处理比专业人类学更简化和更绝对:
| Harari 的论点 | 人类学渊源 | Harari 的增加值 | Harari 的简化 |
|---|---|---|---|
| 虚构/想象的社会功能 | Durkheim(集体意识)、Anderson(想象的共同体) | 统一框架——从神话到货币到人权 | 忽视了暴力和强制的维度 |
| 农业革命的代价 | Sahlins(原初丰裕社会)、Scott(反谷) | 面向大众的雄辩表达 | 过于绝对——“最大的骗局” |
| 文化建构 | 文化人类学的核心主题——自 Boas 以来 | 对公众的去自然化效果 | 有时将"建构"等同于"虚假" |
| 全球不平等的历史根源 | Wolf(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Wallerstein | 宏观综合的叙事力量 | 对具体机制的分析不够深入 |
来自人类学和历史学的批评
“虚构"概念的问题
把货币、国家和人权都称为"虚构”(fiction)有误导性——虽然它们都是社会建构的(不像引力那样存在于人类之外),但将它们与小说、神话和白日梦放在同一范畴中模糊了重要的区分。
人权"只是一个故事"和引力"是一个客观事实"之间的区别,不像 Harari 暗示的那样绝对。人权的"故事"一旦被制度化——写入宪法、建立法庭、培训执法人员——就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了非常真实的、物质性的影响。一个人被"人权故事"保护免于酷刑,与一个人被引力拉向地面——在实际后果的层面上——有重要的可比性。
忽视权力与冲突
“共同想象"的框架暗示社会秩序基于共识——人们共同相信一个故事,于是秩序产生。但许多社会秩序是通过暴力和强制维持的,不是通过共同信仰。奴隶制不是因为奴隶"相信"它是合理的才存在的——它是通过锁链、鞭子和枪口来维持的。殖民统治不是因为被殖民者"相信"殖民者的故事才持续的——它依赖于军事力量和系统性暴力。
Harari 的框架倾向于将强制还原为信念——仿佛所有社会秩序最终都建立在"共同想象"之上。但 Marx、Gramsci 和 Foucault 等学者早已论证:权力的运作不仅通过意识形态(让人们相信不平等是合理的),还通过物质暴力(使抵抗成为代价高昂的选择)和结构性强制(使人们"别无选择"地遵从现有秩序)。
过度简化的认知革命叙事
专业古人类学家批评 Harari 将认知革命描绘为一次"突然的飞跃”——考古学和认知科学的证据表明,人类认知能力的发展是一个漫长而渐进的过程,不是在某个时间点的突然跳跃。象征性思维的证据(如贝壳装饰、赭石颜料的使用)在 70000 年前之前就已经存在——只是在那个时期前后变得更加频繁和多样。
历史学家的方法论批评
专业历史学家批评 Harari 选择性地使用证据、对许多具体历史问题做出了过于自信的断言、以及为了叙事的流畅性而牺牲了学术分析的谨慎和限定。Harari 在每一章中都覆盖了数千年的历史——这种覆盖面的代价是对任何特定历史过程的分析都不够深入。
Harari 的价值:尽管有这些批评
《人类简史》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学术原创性——Harari 的大部分核心论点都可以追溯到已有的学术传统——而在于它的公共教育功能:
第一,它使大众读者接触到了人类学和历史学的核心洞见——特别是"社会建构"和"文化相对主义"这些对理解人类社会至关重要但在公共话语中经常缺席的概念。
第二,它的"去中心化"视角——不以任何一个文明为中心,而是从物种层面审视人类——提供了一种在民族主义叙事之外思考人类共同命运的框架。
第三,它激发了公众对"人类文明的基础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的兴趣和讨论——即使它的答案有简化之嫌,它提出的问题是真正重要的。
案例:《人类简史》在全球的接受差异。 有趣的是,《人类简史》在不同文化中的接受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值得人类学分析的现象。这本书在某些社会中被视为"解放性的"(打破了关于种族、文化和进步的常识性偏见),在另一些社会中被视为"冒犯性的"(将宗教和国家身份贬低为"虚构"),在学术界则被视为"精彩但不严谨的"。这种接受差异本身反映了不同社会中关于历史、身份和知识权威的不同文化预设。
💭 延伸思考
如果人类社会的基础确实是"共同想象"——那么当一种共同想象(如对民主制度的信任、对科学权威的信任、对货币稳定性的信任)出现裂痕时会发生什么?当代许多社会现象——假新闻、阴谋论、制度信任危机、加密货币对央行货币的挑战——是否可以理解为"想象秩序"层面的危机?如果是,应对这些危机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和政策的调整,而是对共同想象本身的重建和再协商。
Harari 将人权描述为"虚构"——这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人权确实不是像引力那样的自然法则),但在政治上是否危险?如果人权"只是一个故事",那么否认人权的独裁政权岂不是可以合法地说"这不过是你们的故事,不是我们的"?Harari 的回答可能是:所有故事都是虚构的,但有些虚构比其他虚构更好——创造更多的合作、更少的苦难、更大的人类繁荣。然而,如何在承认人权的"建构性"的同时捍卫其"有效性",仍然是一个哲学和政治上的深刻挑战。
📚 参考文献
- Harari, Y. N. (2014). 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 Harper.
- Sahlins, M. (1972). Stone Age Economics. Aldine.
- Anderson, B. (1983).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 Scott, J. C. (2017). Against the Grain: A Deep History of the Earliest Stat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 Graeber, D., & Wengrow, D. (2021). The Dawn of Everything: A New History of Humanit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