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概念
📝 “文化"是人类学最核心的概念——也是最难精确定义的概念之一。Kroeber 与 Kluckhohn 在 1952 年搜集了超过 160 种学术定义,而此后半个多世纪的理论发展又增添了大量新的解读。这种定义的多样性本身便说明:文化概念的丰富性来自人类经验的丰富性,任何单一定义都无法穷尽文化现象的全部面向。
经典定义的对话:Tylor 与 Geertz
文化人类学对文化的讨论始终围绕两个经典定义展开,它们代表了不同的认识论立场和研究纲领。
Edward Tylor(泰勒,1832-1917)在 1871 年提供了人类学史上第一个系统的文化定义:
文化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法律、道德、习俗以及人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的一切能力和习惯。
这个定义的贡献在于它的包容性——文化不仅仅是精英的艺术和文学,而是包括了社会生活的一切层面。它还强调了文化的习得性——“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的”,即文化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社会化过程学来的。然而,Tylor 的定义也带有其时代的局限:它倾向于将文化视为一个可以被清点的特征清单(知识、信仰、艺术……),而非一个有机的意义整体。
一个世纪后,Clifford Geertz(格尔茨,1926-2006)提出了一个根本不同的定义:
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文化就是这些意义之网。对文化的分析因此不是一种寻找法则的实验科学,而是一种寻找意义的解释科学。
Geertz 的定义实现了一个重要的转向:文化不再是可以列举的特征清单,而是意义的织体——一种使经验变得可理解的诠释框架。研究文化不是要清点一个社会"有什么”(多少种仪式、多少条禁忌),而是要理解这些实践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
这两个定义之间的张力塑造了人类学对文化的整体理解:Tylor 提供了一个宽泛的"地图",Geertz 提供了一种深入的"阅读方式"。
文化作为适应 vs 文化作为意义
人类学内部对文化存在两种根本不同的理论取向,它们引导出不同的研究问题和分析策略。
文化作为适应系统
文化唯物论(cultural materialism)和生态人类学传统强调文化的功能性——文化是人类适应环境的主要工具。其他物种依靠生物演化适应环境(厚毛抵御寒冷、长颈适应高处觅食),人类依靠文化适应环境(发明衣服、建造房屋、驯化动植物)。这种适应是累积性的——一代人的文化发明可以传递给下一代,使适应速度远超生物演化。
案例:印度"神牛"禁忌的生态逻辑。 印度教文化中禁止杀牛的规范,从外部视角看似乎"不合理"——尤其在食物短缺时期。然而 Marvin Harris(哈里斯)的文化唯物论分析揭示了这一禁忌的深层生态逻辑:在南亚季风农业体系中,耕牛提供的畜力是不可替代的生产要素;牛粪是燃料和肥料的主要来源;即使年老体衰的牛仍然产出牛粪和小牛犊。如果在饥荒年份杀牛食肉,短期获得蛋白质的收益远不及失去长期畜力和牛粪的代价。禁忌保护的是一种关键的生态-经济资源,它以宗教的形式编码了几千年的适应智慧。
案例: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猪肉宴与蛋白质循环。 Roy Rappaport(拉帕波特)对巴布亚新几内亚曾本加人(Tsembaga Maring)的研究揭示了另一种文化-生态适应。曾本加人定期举行大规模的仪式性宰猪盛宴(kaiko),表面上是宗教仪式,实质上是一种精巧的生态调节机制:当猪群数量增长到超过社区的饲养能力时,仪式性宰杀同时实现了蛋白质的再分配、猪群的数量控制和与邻近群体的联盟更新。文化仪式、生态压力和社会功能在这里完美耦合。
文化作为意义体系
解释人类学传统则认为,将文化还原为适应功能是不够的——甚至是误导性的。Geertz 的核心论点是:文化首先是一种使世界变得有意义的方式。一场丧礼不仅仅"有功能"(处理尸体、调适悲伤、重新分配社会角色),它更是一种存在性表达——关于死亡意味着什么、生命的价值何在、人与超自然世界的关系是什么的文化陈述。
功能主义的局限在于:它倾向于把文化的意义维度还原为社会工程学——仿佛每一种文化实践都是某个"问题"的"解决方案"。然而,许多文化现象(如神话、诗歌、装饰艺术)的"功能"极难确定,强行赋予功能反而扭曲了对它们的理解。
意义取向的局限在于:它可能过度关注文化的象征层面而忽视了物质条件和权力关系。某些东南亚社会中的宗教仪式被解释人类学家精妙地"阅读"为意义文本,却可能忽略了仪式背后的经济不平等和政治控制。
两种取向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最有力的文化分析通常兼顾物质条件与意义建构,追问一种实践为什么存在的同时也追问它意味着什么。
文化的核心特征
文化是习得的:濡化过程
没有人生来就会说某种语言、信仰某种宗教或偏好某种食物。所有这些都是通过濡化(enculturation)——在成长过程中从周围的社会环境中习得的。濡化不同于有意识的教育:大部分文化知识是在日常互动中隐式地被吸收的,人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学习文化"。
案例:跨文化收养的启示。 跨国收养研究提供了文化习得性的有力证据。一个韩国婴儿如果从出生就被一个巴西家庭收养,长大后会说葡萄牙语、喜欢桑巴舞、按巴西的方式社交——而不会"自然地"表现出任何"韩国文化特征"。这一事实直接否定了文化是通过生物遗传传递的假说。文化不在基因里,而在社会环境中。
文化是符号性的
Leslie White(怀特)指出,人类与其他动物最根本的区别是符号能力(symbolic capacity)——能够赋予事物任意的、约定俗成的意义。一块彩色布料可以成为"国旗"——代表一个民族的认同、历史和情感,人们甚至愿意为它牺牲生命。一个发声可以成为"词"——指代一个不在眼前的事物或一个完全抽象的概念(如"正义"“自由"“因果”)。这种在物质载体与意义之间建立任意联系的能力,使人类能够创造出远超个体经验的复杂意义世界。
符号的核心特征是任意性和约定性:旗帜的颜色与民族认同之间没有自然联系,这种联系完全是社会约定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同一面旗帜可以在不同群体中激发完全相反的情感——崇敬或愤怒。
文化既是共享的也是有争议的
文化在群体成员之间共享——这使沟通和协作成为可能。然而,文化不是铁板一块的同质体。任何社会内部都存在不同群体(阶级、性别、世代、职业、族群)对"应该怎样生活"的不同看法。文化是持续协商和争论的产物,而非静止的"传统”。
某些东亚社会中关于"孝道"的理解就是典型案例:老一代和年轻一代对"什么算孝顺"的定义可能截然不同——前者强调物质供养和近距离照料,后者可能强调尊重老年人的自主权和情感陪伴。这种代际差异不是文化"崩溃"的标志,而是文化活力的表现——活的文化始终在内部对话和再定义的过程中。
文化在变迁中
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所有文化都在持续变化——通过内部创新、外部接触、环境变化和权力斗争。人类学早期倾向于研究"传统文化"并试图记录它们的"原始状态",这种做法隐含着一个有问题的假设:真正的文化是不变的,变化是对"原真性"的侵蚀。当代人类学已经从这一立场后退,转而关注文化如何变迁以及人们如何主动应对变迁——将变迁视为文化的常态而非例外。
亚文化与多元文化
任何复杂社会内部都包含多种亚文化(subculture)——基于阶级、族群、职业、年龄、地域、生活方式等因素形成的内部文化差异。亚文化共享主流文化的一些要素,但在某些方面发展出独特的规范、价值观和表达方式。
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是一种承认并尊重社会内部文化多样性的政治理念和政策取向。它既是一个描述性概念(现代社会事实上是多元文化的),也是一个规范性主张(多元文化值得保护和促进)。围绕多元文化主义的辩论至今未休——批评者认为它可能导致社会碎片化和"平行社会",支持者则认为否认文化多样性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这场辩论的核心在于:文化差异是应该被管理(控制在不威胁社会团结的范围内)还是应该被庆祝(作为人类创造力的表现)?
文化普遍性:多样性中的共通结构
尽管文化多样性是人类学的核心发现,人类学家也识别出了一些文化普遍性(cultural universals)——所有已知人类社会都具有的特征。George Murdock 在 1945 年列出了约 67 项普遍性,包括:语言、宗教、艺术、家庭、禁忌(特别是乱伦禁忌)、丧葬仪式、笑话、礼物交换、年龄分级、烹饪、装饰等。
文化普遍性的存在提示了一个重要信息:人类文化的多样性是在一些共通的生物和社会约束下展开的。人类共享相同的认知结构、情感系统和基本社会需求——文化多样性是对这些共通需求的不同解决方案,而非完全无限制的自由创造。例如,所有已知社会都有某种形式的乱伦禁忌——但禁忌的具体范围(禁止哪些亲属之间的关系)在不同文化中差异极大。普遍性存在于结构层面(存在禁忌这一事实),多样性存在于内容层面(禁忌的具体规则)。
文化概念的当代重构
1980 年代以后,“文化"这一学科核心概念本身成为批判对象。批判并非来自学科外部,而恰恰来自人类学内部——被质疑的正是 Tylor 与 Geertz 之间那条看似稳固的连线所共享的前提:文化是可以划界的、内部一致的、可以归属于某个群体的东西。
| 批判路径 | 被质疑的前提 | 代表人物 |
|---|---|---|
| 反本质主义 | 文化有清晰边界、内部同质 | Lila Abu-Lughod |
| 栖居视角 | 文化是可传递的信息包 | Tim Ingold |
| 关系人观 | 文化的承载者是有边界的个体 | Marilyn Strathern |
| 本体论转向 | 一个自然,多种文化 | Viveiros de Castro、Descola |
反对"文化”:Lila Abu-Lughod 的三重质疑
🏷️ Lila Abu-Lughod(阿布-卢戈德,1952- )在《反对文化写作》(Writing Against Culture, 1991)中主张:文化概念在人类学中所起的作用,与种族概念在 19 世纪所起的作用高度相似——它把差异固定化、把关系转译为属性。
🔍 她的论证有三个环节。第一,文化概念在实际使用中几乎总是用来描述他者,它内建了"我方-他方"的不对称。第二,它把群体内部的分歧、争吵与个体的具体处境抹平为一套共享脚本,从而制造出并不存在的同质性。第三,它把历史与权力关系转译为"传统"——当某地的女性处境被解释为"他们的文化如此"时,殖民历史、土地制度与国际政治经济恰好在这一刻退出了视野。她提出的替代方案是特殊性的民族志(ethnographies of the particular):写具体的人、具体的争执与具体的选择,使抽象的文化标签失去落脚点。
🌍 这一批判在当代公共讨论中有直接的对应物。移民社群的犯罪率、某地区的贫困、职场中的性别差距,都可能被归因为"文化"——而"文化解释"往往正是政治经济解释被排除的时刻。识别这种替换,是文化概念留给公共讨论最实用的遗产之一。
栖居而非传递:Tim Ingold 对文化传承模型的拆解
🏷️ Tim Ingold(英戈尔德,1948- )提出的栖居视角(dwelling perspective)主张:技能与知识并非以现成形式从一代传给下一代,而是每个人在具体环境中通过身体的持续介入重新生长出来的。
🔍 Ingold 反对的是"文化传递"背后的信息隐喻——该隐喻假定存在一套可以脱离环境被复制的心智内容(“文化"“图式"“模因”),个体的成长不过是下载与执行。他的反例是学徒制:木匠并非先接收一组关于木材的命题再去操作,而是在长期的手-工具-木材关系中形成对纹理与阻力的感知。知识因此是注意力的教育(education of attention)的产物——熟练者引导新手去注意什么,而非把内容装进新手的头脑。由此他修正了"社会即网络"的流行图式:生命不是节点之间的连线,而是持续延伸并彼此缠绕的线条,社会是这些线条编织成的网结(meshwork),而非由预先存在的节点连成的网络。
🌍 这一取向取消了"在自然基底上加盖文化"的分层图景:人不是先有身体再获得文化,而是始终在环境中生长。批评者指出,Ingold 的框架难以解释那些明显跨代稳定、且相对独立于个体经验的东西——法律条文、宗教教义、书写传统——这些正是符号系统具有相对自主性的证据。
可分的人:Marilyn Strathern 与人观的地方性
🏷️ Marilyn Strathern(斯特拉森,1941- )在美拉尼西亚民族志的基础上提出:那里的人不是拥有各种属性的有界个体(individual),而是可分人(dividual)——由他人的赠予、劳动与生育关系所构成的关系复合体,并且可以被分解为可让渡的部分。
🔍 《礼物的性别》(The Gender of the Gift, 1988)的核心操作是把比较人类学的方向倒转过来。分析美拉尼西亚社会时通常使用的框架——个人与社会的对立、自然与文化的分层、男性支配女性的属性描述——被 Strathern 指认为西方商品经济人观的产物:只有当人被设想为拥有自身的有界所有者时,“支配"才能被理解为一方对另一方属性的剥夺。在礼物经济中,人在交换中被"分解"与"重组”,性别不是人的固定属性而是在特定关系中被显现出来的效果。因此比较的任务不是用现成概念去测量他者,而是让他者的概念反过来暴露分析者概念的地方性。
🌍 这一思路远远越出了美拉尼西亚。器官移植、辅助生殖、代孕安排、生物样本库与个人数据交易,都涉及身体部分与人格要素的分离、让渡与再嵌入——“可分人"由此从异域案例变成了理解当代技术处境的分析工具。对 Strathern 的主要批评是:她笔下的"美拉尼西亚人"是一个高度抽象的理论建构,其内部差异被压平,反而制造出一个新的整体化他者。
从多元文化到多元自然
🏷️ 本体论转向(ontological turn)对文化概念提出了最彻底的质疑。多元文化主义预设"一个自然、多种文化”——世界只有一个,认知世界的方式有许多种。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 指出,亚马逊的思维方式恰好相反:视角与主体性是共通的,身体与自然才是多样的。他称之为多元自然主义(multinaturalism)。
🔍 若差异并不位于解释层面而位于存在层面,那么"文化"这个把差异统统安置在表征领域的概念就失去了效力——它预先规定了:所有人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只是描述。本体论转向拒绝这一预设,主张认真对待他者关于"世界上存在什么"的主张,而不是把它们降格为"关于世界的信念”。
🌍 这一立场已经进入法律实践。2017 年新西兰议会通过立法,承认旺格努伊河(Whanganui)为具有法律人格的实体,可由指定的代理人代表其利益提起诉讼——立法过程直接援引了毛利人"河流即祖先"的主张。关键在于,这并非"尊重当地信仰"的文化框架,而是另一套关于何物可为主体的本体论主张进入了法律。反对意见同样有力:Lucas Bessire 与 David Bond(2014)批评本体论转向把差异重新实体化,在拒绝"文化"标签的同时,又把研究对象的世界描述为封闭而自洽的整体,反而回到了它试图克服的本质主义。
💭 延伸思考
在全球化时代,“文化"的边界是否在消融?当一个人同时消费日本动漫、听韩国流行音乐、吃意大利料理、用美国社交媒体时,“文化"还是一个有用的分析单位吗?也许全球化正在创造一种新型的文化多样性——不再以地域为边界,而以品味、阶层和网络社群为边界。如果是这样,人类学对"文化"的理解是否需要根本性的重新定义?
Tylor 的包容性定义和 Geertz 的意义导向定义,哪一种更适合分析当代数字文化?当 TikTok 上的短视频创造出跨越国界的模因(meme)文化时,Tylor 式的特征清单法(列出这种文化"有什么”)和 Geertz 式的意义解读法(追问这些实践对参与者"意味着什么”)各自能捕捉到什么,又各自遗漏了什么?
Abu-Lughod 指出,“文化解释"往往正是政治经济解释被排除的那一刻,并主张以特殊性的民族志取而代之。若研究只呈现具体的人与具体的争执,跨社会的比较还能依托什么单位进行?放弃"文化"是否也意味着放弃了比较本身?
本体论转向要求认真对待他者关于"世上存在什么"的主张,而非把它们降格为关于世界的信念;Bessire 与 Bond 则批评它把每个社会重新封进一个自洽的格子。承认多重世界与避免新的本质主义,能否同时做到?
📚 参考文献
- Tylor, E. B. (1871). Primitive Culture. John Murray.
- Geertz, C. (1973).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Basic Books.
- Harris, M. (1979). Cultural Materialism: The Struggle for a Science of Culture. Random House.
- Kroeber, A. L., & Kluckhohn, C. (1952). Culture: A Critical Review of Concepts and Definitions. Peabody Museum.
- Rappaport, R. A. (1968). Pigs for the Ancestors: Ritual in the Ecology of a New Guinea People. Yale University Press.
- Abu-Lughod, L. (1991). “Writing Against Culture.” In R. G. Fox (Ed.), Recapturing Anthropology. School of American Research Press.
- Ingold, T. (2000). 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 Essays on Livelihood, Dwelling and Skill. Routledge.
- Strathern, M. (1988). The Gender of the Gift: Problems with Women and Problems with Society in Melanes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Descola, P. (2005/2013). 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