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与制造同意
📝 在民主社会中,统治不能靠暴力——它靠制造同意。Chomsky 和 Herman 的"宣传模型"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自由媒体如何在不受政府审查的情况下,系统性地服务于精英利益。从 Lippmann 的"拟态环境"到 Bernays 的公共关系术,再到当代的算法推荐——“制造同意"的技术在不断演进,但核心逻辑始终如一。
制造同意的概念
“制造同意”(manufacturing consent)这一概念最初由 Walter Lippmann 在 1922 年提出,后被 Noam Chomsky 和 Edward Herman 在 1988 年的同名著作中发展为系统的媒体批判理论。
- 表层定义:制造同意是指通过媒体和传播手段系统性地塑造公众舆论,使之符合统治精英的利益
- 机制层:在民主社会中,统治者无法使用暴力来维持权力——公众的"同意"是合法性的基础。制造同意分析的正是这种"同意"如何被生产出来:不是通过强制,而是通过信息环境的结构性塑造
- 深层逻辑:制造同意理论挑战了民主的核心假设——“知情公众的理性选择”。如果公众据以做出判断的信息本身是被系统性过滤的,那么基于这些信息的"同意"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自由的?民主的程序(投票、言论自由、新闻自由)是否可能与民主的实质(人民主权)相分离?
思想先驱:Lippmann 与 Bernays
Walter Lippmann:拟态环境
Walter Lippmann(沃尔特·李普曼,1889-1974)在《公众舆论》(Public Opinion, 1922)中提出了政治传播研究最具开创性的框架。
Lippmann 的核心论证是:现代社会的复杂性远超个人的直接经验范围——没有人能够亲身了解国际政治、经济体系或社会趋势的全貌。公众不是基于现实做出判断,而是基于关于现实的图像(pictures in our heads)——这些图像构成了一个"拟态环境”(pseudo-environment)。
关键在于:谁构建了这些图像?Lippmann 的回答是媒体。媒体通过选择报道什么、不报道什么、以什么方式报道,建构了公众心目中的"现实"。这意味着:公众舆论的对象不是真实世界,而是媒体再现的世界。
Lippmann 由此得出了一个对民主理论而言令人不安的结论:古典民主理论假设公民能够基于充分信息做出理性判断——但这一假设在大规模的现代社会中不成立。公民面对的是被中介的、被简化的、被框架化的现实图像。Lippmann 因此主张由"专家委员会"来指导公共政策——这一精英主义结论虽然引发批评,但他对信息中介问题的分析至今仍具有强大的解释力。
案例: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宣传
Lippmann 本人曾参与美国在一战期间的"公共信息委员会"(Committee on Public Information, CPI)工作。这个由 George Creel 领导的机构通过海报、电影、演讲和新闻稿成功地将美国公众舆论从孤立主义转向支持参战。CPI 的经验深刻影响了 Lippmann 对公众舆论可操控性的认识——他亲眼见证了有组织的信息运动如何在短时间内改变数百万人的政治态度。
Edward Bernays:公共关系的发明
Edward Bernays(爱德华·伯内斯,1891-1995)——Sigmund Freud 的侄子——被称为"公共关系之父"。他在《宣传》(Propaganda, 1928)和《舆论的结晶》(Crystallizing Public Opinion, 1923)中,将 Freud 的心理学理论应用于大众说服,开创了现代公共关系(PR)行业。
Bernays 的核心论证直白得令人震惊:“对大众有组织的习惯和意见的有意识的、智慧的操控,是民主社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操控这一不可见的社会机制的人构成了一个无形的政府,这才是国家的真正统治力量。”
Bernays 不认为这是阴谋——他将其视为复杂社会的必然。在一个人口数以千万计的社会中,不可能让每个人参与每个决策。需要有人——“公关顾问”——来组织和引导公众的注意力和偏好。Bernays 的工作方法是通过了解群众心理的非理性因素(恐惧、欲望、从众本能),设计出能够引导公众行为的传播策略。
案例:Bernays 的"自由火炬"运动
1929 年,美国烟草公司 American Tobacco 雇用 Bernays 扩大女性吸烟市场。Bernays 安排一群年轻女性在纽约复活节游行中公开点燃香烟,并安排记者将这些香烟命名为"自由火炬"(torches of freedom)——将商业产品与女性解放运动联系起来。这一策略大获成功:通过将吸烟重新框架为女性独立的象征,Bernays 成功地改变了关于女性吸烟的社会规范。这个案例完美展示了 Bernays 的方法论:不是直接推销产品,而是操纵产品的文化意涵。
Chomsky & Herman:宣传模型
五重滤网
Noam Chomsky(诺姆·乔姆斯基,1928-)和 Edward Herman(爱德华·赫尔曼,1925-2017)在《制造同意:大众媒体的政治经济学》(Manufacturing Consent: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Mass Media, 1988)中提出了系统的宣传模型(propaganda model)。
宣传模型的核心论点是:在自由市场民主社会中,媒体不需要政府审查就能系统性地为权力服务——因为媒体的组织结构和经济逻辑本身就构成了五层"滤网"(filters),过滤掉挑战精英利益的信息。
第一层滤网:所有权与利润导向
主要媒体机构由大型企业集团拥有——如 Rupert Murdoch 的 News Corp、AT&T 的 WarnerMedia、Disney 的 ABC。这些企业的首要目标是利润而非公共服务。媒体所有者的企业利益——从税收政策到环境监管到劳动法规——与普通公众的利益往往不一致。即使所有者不直接干预编辑决策,媒体机构的企业文化和人事任命也自然趋向于与所有者利益兼容。
第二层滤网:广告
在商业媒体体系中,广告收入(而非订阅费)是主要收入来源。这意味着媒体的"客户"不是读者和观众,而是广告商。媒体需要吸引广告商所需要的受众——通常是有购买力的中上阶层消费者。这一经济逻辑产生两个后果:服务于低收入群体的媒体在经济上不可持续;对广告商业务不利的报道(如调查特定企业的环境污染或劳工剥削)面临经济压力。
第三层滤网:信息来源的依赖性
新闻生产是昂贵的——维持记者网络、进行调查报道、验证信息都需要资源。媒体因此严重依赖"便宜"的信息来源——政府新闻发布会、企业公关部门、智库报告。这些来源被视为"权威的"和"可信的",但它们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结果是:官方视角自动获得了对公共话语的优先准入权——替代性的声音(草根组织、批评性学者、受影响的社区)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进入媒体视野。
第四层滤网:抗议机制(Flak)
偏离主流叙事的报道会引来有组织的反弹——投诉信件、广告撤出、法律威胁、政治压力。大型企业和政治组织拥有专业的公关团队来制造这种"抗议"(flak),而被报道批评的弱势群体通常缺乏相应的资源来对抗。这种不对称使得媒体在触及权力敏感区域时面临系统性的成本压力。
第五层滤网:意识形态框架
冷战时期是"反共"意识形态——任何可以被贴上"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标签的观点自动被边缘化。冷战结束后,这一滤网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反恐”、“自由市场”、“民主推广"等框架继续发挥着类似的过滤功能,自动将某些观点归类为"不严肃"或"极端”。
📝 宣传模型的核心力量在于其结构性论证:不需要阴谋论,不需要编辑部中的密谋会议,不需要政府的直接指令。五层滤网是结构性的——在这个结构中工作的记者和编辑自然学会了什么是"可报道的"、什么是"边缘的"。不服从这些隐性规则的人不会被开除——他们只是不会被雇用或不会被提拔。
“可报道的受害者” vs “不可报道的受害者”
Chomsky 最有力的论证方法是配对比较(paired examples):选择两个在规模和性质上相似的事件,但一个涉及盟国的暴行、另一个涉及对手的暴行,然后比较媒体的报道量和报道方式。
经典案例是对东帝汶和柬埔寨暴行报道的比较。1975-1999 年间印度尼西亚对东帝汶的军事占领造成了约 10-18 万人死亡(占东帝汶人口的四分之一)。同期柬埔寨红色高棉政权造成了约 150-200 万人死亡。两者都是大规模人权灾难,但美国媒体对柬埔寨暴行的报道量远超对东帝汶暴行的报道——原因在于:印度尼西亚是美国的盟友,美国向印尼提供了军事援助;而红色高棉是美国的对手。
宣传模型的预测是:被盟友杀害的受害者是**“不可报道的”(unworthy victims),被对手杀害的受害者是“可报道的”**(worthy victims)——不是因为记者有意识地做出这种区分,而是因为五层滤网的结构性运作自动产生了这种不对称。
案例:伊拉克战争的媒体报道
2003 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前后的媒体表现被广泛引用为宣传模型的当代验证。主流媒体(包括《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在战前几乎没有质疑布什政府关于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说辞——尽管情报机构内部对此存在重大分歧。《纽约时报》后来公开承认其战前报道存在严重失误。这一案例展示了第三层滤网(对官方来源的依赖)和第五层滤网(“反恐"意识形态框架)的联合作用——质疑战争理由的声音被自动归类为"不爱国"或"亲恐怖分子”。
评价与争论
支持
宣传模型获得了大量实证支持。除了 Chomsky & Herman 自己的比较案例外,多项独立研究证实了媒体报道中的系统性偏差——特别是在战争报道、外交政策和经济报道领域。FAIR(Fairness and Accuracy in Reporting)等媒体监测组织的长期追踪数据显示:主流媒体的消息来源系统性地偏向政府官员和企业代表,而工会、社区组织和批评性学者的声音被严重低估。
批评
过于结构决定论:批评者认为宣传模型忽视了记者的个体能动性。调查报道的传统(如 Watergate 丑闻的揭露、#MeToo 运动的推动)证明媒体并非完全服从于结构性压力。
互联网的冲击:宣传模型建立在传统大众媒体(报纸、电视)高度集中化的基础上。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打破了传统媒体的信息垄断——独立媒体、博客、社交平台创造了替代性的信息渠道。然而,Chomsky 的回应是:互联网并没有消除宣传模型的五层滤网——它只是改变了滤网的形式。
缺乏对受众的分析:宣传模型集中于媒体生产端的结构分析,但对媒体接收端——受众如何解读、抵抗和重新诠释媒体信息——关注不足。Stuart Hall 的"编码/解码"理论提醒:受众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器,他们可以进行"对抗性解读"。
当代延伸:算法时代的制造同意
数字时代的信息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但制造同意的逻辑是否也随之改变?
算法策展取代编辑决策:传统媒体时代,编辑和记者是信息的"守门人"——他们的偏见和盲点可以被识别和批评。在社交媒体时代,算法接管了信息筛选的角色——但算法的优化目标不是"公共利益"或"真实性",而是"用户参与度"(engagement)。这意味着情绪化、极端化和确认偏见的内容获得系统性的放大。
平台经济的新型滤网:Google、Meta 和 X 等科技平台虽然不"生产"新闻,但它们通过算法决定了什么新闻被看到。这些平台的商业模式(基于注意力和数据的广告收入)与 Chomsky 描述的传统广告滤网具有结构相似性——只是规模更大、更精细、更难以察觉。
微定向宣传(micro-targeting):大数据和个性化广告技术使得政治信息可以根据特定人群的心理特征进行精准投放。2018 年 Cambridge Analytica 丑闻揭示了这种技术的政治应用:利用 Facebook 用户数据构建心理画像,向不同人群投放定制化的政治广告。这不再是 Lippmann 时代面向大众的粗放宣传——而是面向个人的精准操控。
📝 从 Lippmann 的"拟态环境"到 Chomsky 的"五层滤网"再到算法时代的"过滤气泡"——制造同意的技术在不断演进,但核心问题始终如一: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民主所需要的"知情同意"如何可能?
💭 延伸思考
- 社交媒体是否打破了传统媒体的宣传模型?还是说算法推荐创造了一种新型的制造同意——不是由媒体精英而是由平台算法来过滤信息?Chomsky 的五层滤网是否需要更新以纳入"算法滤网"?
- Bernays 认为大众操控是民主社会的"必要组成部分"——这一判断是否有合理之处?在一个复杂社会中,某种形式的信息中介是否不可避免?问题是否在于"谁来中介"以及"根据什么原则中介"?
- 宣传模型的批评者认为它忽视了受众的能动性——但在算法推荐和信息茧房的条件下,受众的"对抗性解读"能力是否被进一步削弱?
📚 参考文献
- Chomsky, N., & Herman, E. S. (1988). Manufacturing Consent: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Mass Media. Pantheon Books.
- Lippmann, W. (1922). Public Opinion. 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
- Bernays, E. (1928). Propaganda. Horace Liveright.
- Chomsky, N. (1989). Necessary Illusions: Thought Control in Democratic Societies. South End Press.
- McChesney, R. W. (2004). The Problem of the Media: U.S. Communication Poli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onthly Review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