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传播与媒体
📝 媒体不仅仅"报道"政治——媒体塑造政治。议程设置决定公众想什么,框架效应决定公众怎么想,信息的流动方式深刻影响着民主政治的质量。数字时代的到来使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和紧迫。
政治传播的核心概念
政治传播(political communication)研究的是信息在政治行为者、媒体和公众之间流动的过程及其政治后果。
- 表层定义:政治传播是关于政治信息如何被生产、传播和接收的研究领域
- 机制层:政治传播分析媒体如何通过议程设置、框架和启动效应塑造公众认知,以及政治行为者如何利用传播策略争夺话语权
- 深层逻辑:在民主社会中,合法性建立在公众同意的基础上,而公众同意依赖于信息——因此,控制信息流动的方式就是控制政治权力的方式。传播不是政治的附属品,而是政治本身的构成要素
议程设置理论
Maxwell McCombs 和 Donald Shaw 在 1972 年发表的经典研究中,通过对 1968 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Chapel Hill)选民的调查,提出了议程设置理论(agenda-setting theory)的核心命题:媒体可能无法告诉公众"怎么想",但非常成功地告诉公众"想什么"。
议程设置运作的逻辑是:媒体对某些议题的持续、密集报道,使公众将这些议题视为"重要的"——即使从客观指标看未必如此。媒体的议程通过反复曝光转化为公众的议程。
- 第一层议程设置:媒体影响公众认为哪些议题重要(议题显著性)
- 第二层议程设置(属性议程设置):媒体影响公众如何看待一个议题的哪些方面——同一个议题,强调经济面还是道德面,会引导完全不同的公众判断
案例:犯罪报道与公众恐惧
多项研究表明,美国电视新闻对犯罪事件的报道量与实际犯罪率之间存在显著偏差。1990 年代美国犯罪率持续下降,但同期电视新闻的犯罪报道量却大幅增加——公众对犯罪的恐惧感也相应上升。这一案例清晰展示了议程设置效应:公众对社会风险的感知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媒体对现实的再现。
框架效应
框架(framing)是政治传播研究中最具解释力的概念之一。Robert Entman(1993)将框架定义为:选择感知到的现实的某些方面,使其在传播文本中更为突出,从而促进特定的问题定义、因果解释、道德评价和处理建议。
框架效应的运作原理不同于议程设置。议程设置决定"想什么",框架决定"怎么想"。
- 同一项政策被描述为"减税"还是"削减公共服务资金",激发截然不同的公众反应
- 移民被框架为"经济贡献者"还是"社会福利负担",引导完全不同的政策态度
- 军事行动被描述为"维护和平"还是"军事干涉",塑造不同的道德判断
Kahneman & Tversky 的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解释了框架效应的深层机制:人类的决策并非基于客观事实,而是基于事实的呈现方式。同样的概率,以"存活率"呈现和以"死亡率"呈现,会导致相反的选择偏好。
案例:福利政策的框架政治
美国福利政策的公共讨论长期受框架竞争的塑造。当福利被框架为对"需要帮助的家庭"(deserving families)的援助时,支持率较高;当被框架为对"福利女王"(welfare queen)的纵容时,支持率骤降。Ronald Reagan 在 1980 年代成功推动福利削减,很大程度上依赖后一种框架的传播——将福利接受者建构为懒惰、欺诈、不值得同情的形象。Martin Gilens 的研究进一步揭示,这种框架与种族偏见深度交织:美国媒体中贫困报道的配图不成比例地使用少数族裔面孔,强化了"福利=少数族裔=不值得"的认知关联。
政治宣传与话语操控
Spin(旋转/包装)是政治传播中描述策略性信息操控的术语——政治行为者通过精心选择措辞、强调特定方面、控制发布时机来塑造公众对事件的解读。
政治宣传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现代大众媒体的诞生。Walter Lippmann(李普曼)在《公众舆论》(Public Opinion, 1922)中最早系统论证:公众无法直接接触复杂的现实世界,只能通过媒体提供的"拟态环境"(pseudo-environment)来理解现实。公众舆论因此不是基于现实,而是基于关于现实的图像——而这些图像是可以被操控的。
Edward Bernays(伯内斯)——Freud 的侄子,被称为"公共关系之父"——在《宣传》(Propaganda, 1928)中更为直白地论证:在民主社会中,“对大众有组织的习惯和意见的有意识操控,是民主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Bernays 将 Freud 的心理学理论应用于大众说服,开创了现代公共关系行业。
📝 Lippmann 和 Bernays 的洞见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民主依赖于知情公众的理性判断,但大众传播的实际运作使"知情"和"理性"都成了问题。这一悖论在数字时代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
数字时代的政治传播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从根本上重塑了政治传播的结构。
去中介化
传统政治传播遵循"政治行为者 → 媒体守门人 → 公众"的线性模式。社交媒体打破了这一模式——政治人物可以绕过记者和编辑,直接与公众对话。Donald Trump 在 2016 年竞选和执政期间对 Twitter 的使用是去中介化的极端案例:总统通过推文发布政策声明、攻击对手和媒体、直接塑造新闻议程——传统媒体从"守门人"变成了社交媒体内容的"跟踪报道者"。
信息碎片化与过滤气泡
Eli Pariser(帕里泽)在《过滤气泡》(The Filter Bubble, 2011)中警告:社交媒体算法根据用户的过往行为推荐内容,创造了个性化的"信息茧房"——每个人看到的世界不同,公共讨论的共同基础正在瓦解。
Cass Sunstein(桑斯坦)更早在《网络共和国》(Republic.com, 2001)中预见了这一趋势:当公民可以完全自主选择信息来源时,他们倾向于只接触与自己已有观点一致的信息——这种"群体极化"(group polarization)效应可能将温和分歧放大为不可调和的对立。
假新闻与后真相
“后真相”(post-truth)被牛津词典选为 2016 年度词汇,定义为"客观事实在塑造公众舆论方面的影响力不如诉诸情感和个人信念"。
假新闻(fake news / disinformation)在数字时代的传播速度和规模前所未有。MIT 研究者 Vosoughi, Roy & Aral(2018)发表在 Science 上的研究对 2006-2017 年间在 Twitter 上传播的约 12.6 万条新闻进行了分析,发现:虚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深度和广度都显著超过真实新闻——虚假新闻到达 1,500 人的速度是真实新闻的六倍。原因在于虚假新闻通常更具新奇性和情感冲击力,更容易激发转发。
案例:2016 年美国大选中的假新闻
BuzzFeed News 的分析显示,2016 年美国大选前三个月,排名前 20 的假新闻故事在 Facebook 上获得的互动(分享、评论、点赞)总量为 871 万次,超过了排名前 20 的主流媒体选举报道的 736 万次。许多假新闻源自马其顿小镇韦莱斯(Veles),当地青少年为了广告收入批量生产耸动的政治假新闻。这一案例揭示了数字时代假新闻生态的结构性特征:经济激励(点击量 = 广告收入)驱动虚假信息的产业化生产。
媒体所有权与民主
媒体集中化(media concentration)对民主构成结构性威胁。当少数企业集团控制大部分信息渠道时,信息多元性和编辑独立性都面临风险。
传统媒体领域,Rupert Murdoch 的新闻集团(News Corp)在多个国家同时拥有报纸、电视和数字媒体,其政治影响力在英国和澳大利亚尤为显著。意大利的 Silvio Berlusconi 更将媒体所有权与政治权力的融合推向极端——同时担任总理和拥有意大利最大的商业电视网络,直接模糊了媒体监督与政治权力的界限。
数字时代的信息守门人角色从传统媒体转移到了科技平台。Meta、Google(Alphabet)和 X(原 Twitter)虽然不"生产"新闻内容,但通过算法决定了什么内容被看到、被放大或被压制。这些平台的内容审核政策(或缺乏政策)直接影响政治讨论的边界。平台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出版商"(对内容负责),也不是单纯的"管道"(不干预内容)——这种模糊的角色定位使得传统的媒体监管框架难以适用。
算法作为新的议程设置者
传统议程设置理论中,编辑和记者决定什么是"新闻"。在数字时代,算法接管了这一角色——但算法的优化目标不是"公共利益"或"新闻价值",而是"用户参与度"(engagement)。参与度最高的内容往往是最具情感冲击力的内容——愤怒、恐惧和道德义愤。这意味着算法驱动的信息环境存在结构性偏向:极端、情绪化和两极化的内容获得系统性的放大。
📝 从 Lippmann 的"拟态环境"到 Pariser 的"过滤气泡",政治传播研究的核心关切始终如一:公众据以做出政治判断的"现实图像"是如何被建构的?建构者的利益和动机是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政治传播不是政治学的边缘议题,而是民主理论的核心问题。
极化环境下的信息与民主
情感极化:分歧的对象是人而非议题
🏷️ 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指对本党支持者的好感与对对立党支持者的敌意之间的差值——它测量的是人际敌意,而非政策分歧。
🔍 Shanto Iyengar、Gaurav Sood 与 Yphtach Lelkes(2012)的研究确立了这一概念的经验地位。他们用情感温度计、内隐联想测验与婚配偏好问题发现:美国人对对立党派的敌意在几十年间的增长幅度,远超过具体政策立场上的分歧增长;家长反对子女与对立党派支持者通婚的比例从 1960 年代的不足一成上升到 2010 年代的过半。党派已从一种政策偏好变为一种社会身份,而对身份的威胁触发的是防御而非论证。
选民会惩罚破坏民主规范的候选人吗
一个长期被当作前提的假设是:即使制度制衡失灵,选民仍会在下一次投票中惩罚那些破坏规则的政治人物。Milan Svolik 与 Matthew Graham 设计了一组联合实验(conjoint experiment)来直接检验它:向受试展示成对的虚拟候选人,随机地给其中一人附加一项反民主行为(如忽视法院裁决、关闭批评性媒体、重画选区以永久锁定多数),同时随机化其党派与政策立场。
结果在美国、委内瑞拉、匈牙利与土耳其的重复研究中高度一致:选民确实不喜欢反民主行为,但当惩罚它意味着让党派与政策上的对手胜出时,愿意支付这一代价的选民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关键变量是极化程度:两党在政策与身份上距离越远,“民主规范"这一维度在选择中的权重就越低。
🌍 这一发现把民主的存续重新建模为一个协调问题:只有当足够多的人同时把某一行为视为不可接受,惩罚才会发生;而一个党派化的媒体环境恰恰使双方对"发生了什么"都无法达成共同描述,协调因此不可能。它也与 Levitsky 和 Ziblatt 的"政党守门人"论证(见第 5 章)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接合:当政党守门失效后,选民并不构成可靠的第二道防线。
媒体俸获:不需要审查制度的控制
民粹领袖对媒体采取的是一套双重策略:把主流媒体重新定义为"腐败精英"的一部分以取消其裁判资格,同时通过集会、社交平台与友好媒体建立不受核查的传播闭环。
匈牙利的媒体格局重组提供了媒体俸获(media capture)的样本:2018 年,近 500 家亲政府媒体的所有者将其无偿转入一个统一基金会,竞争主管部门被要求不得审查这一交易。整个过程中没有实行一天审查制度。其三条杠杆具有普遍适用性:所有权(友好商人收购媒体)、广告投放(国有企业与政府广告预算定向流向)、监管审批(频率牌照、并购批准、税务检查)。对于外部观察者而言,新闻审查的缺席很容易被误认为媒体自由的存在。
反制手段的证据状态
| 手段 | 证据状态 |
|---|---|
| 事实核查(fact-checking) | 能有效修正对具体事实的错误信念,但对候选人评价与投票意向的溢出效应很小。早期关于"逆火效应”(核查反而强化错误信念)的强主张在大样本重复实验中难以稳定复现,目前被认为是罕见而非普遍现象 |
| 预防接种(prebunking) | 向受众预先展示操纵手法的弱化版本,短期辨识能力提升明显,但效果在数周内衰减,需要重复强化 |
| 平台摩擦设计 | 转发前提示阅读、限制转发链长度、降低争议内容的分发权重,对虚假信息传播量的抑制效果证据最强;代价是把公共讨论的边界交给不透明、不可问责的私营机构 |
💭 延伸思考
- 传统媒体的"守门人"角色(编辑决定什么是新闻)和社交媒体的"算法策展"角色——哪一种对民主信息环境的威胁更大?人类的偏见和算法的偏见,哪一种更难纠正?
- 后真相时代的核心问题不是"人们不知道真相",而是"人们不在乎真相"——如果诉诸情感比诉诸事实在政治传播中更有效,事实核查(fact-checking)能否拯救民主讨论?
- 政府对社交媒体平台的监管(如欧盟《数字服务法》)是维护信息生态的必要之举,还是潜在的言论审查?监管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 Graham 与 Svolik 的联合实验显示,愿意为惩罚反民主行为而承受党派对手胜出的选民只占很小比例。若选民不构成政党守门失效后的第二道防线,把民主存续重新理解为协调问题之后,在双方对"发生了什么"都无法达成共同描述的媒体环境中,协调还能依托什么?
- 匈牙利的媒体格局重组在没有实行一天审查制度的情况下完成,杠杆是所有权、广告投放与监管审批。衡量媒体自由的指标应当如何重建,才不至于把审查的缺席误读为自由的存在?
📚 参考文献
- McCombs, M. E., & Shaw, D. L. (1972). The agenda-setting function of mass media.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36(2), 176-187.
- Entman, R. M. (1993). Framing: Toward clarification of a fractured paradigm.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43(4), 51-58.
- Lippmann, W. (1922). Public Opinion. 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
- Vosoughi, S., Roy, D., & Aral, S. (2018). The spread of true and false news online. Science, 359(6380), 1146-1151.
- Pariser, E. (2011). The Filter Bubble: What the Internet Is Hiding from You. Penguin Press.
- Iyengar, S., Sood, G., & Lelkes, Y. (2012). Affect, not ideology: A social identity perspective on polarization.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76(3), 405-431.
- Graham, M. H., & Svolik, M. W. (2020). Democracy in America? Partisanship, polarization, and the robustness of support for democracy in the United State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14(2), 392-409.
- Nyhan, B. (2021). Why the backfire effect does not explain the durability of political misperceptions. PNAS, 118(15), e191244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