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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举与投票行为

📝 选举是民主的核心仪式——公民通过投票选择统治者、表达政策偏好、对执政者进行问责。然而,选举制度的设计绝非"技术细节"——同样的选票在不同制度下可以产生截然不同的政治结果。投票行为也远非纯粹理性的"政策比较"——身份认同、情感、社会网络和信息环境都在深刻地塑造着选民的选择。

选举的功能:远不止"选人"

选举在民主体系中承担着多重功能:

选择与授权(Selection and Authorization):选举最直接的功能是选择政治领导人并赋予其执政的合法授权。通过选举获得民意支持的政府在合法性上优于任何其他形式的权力获取方式——无论是世袭、军事政变还是一党指定。

问责与惩罚(Accountability and Sanction):选举为选民提供了对执政者进行事后问责的机制——如果对政府表现不满,可以在下次选举中"换人"。这种"回顾性投票"(retrospective voting)的前景为执政者提供了持续的表现激励。然而,问责的有效性取决于选民获取信息的能力和选举竞争的真实性。

政策信号(Policy Signaling):选举结果向政治精英传递了关于公众偏好的信号——虽然这一信号往往是模糊的(选民投票的原因多种多样,选举结果难以被简单地解读为对特定政策的授权)。

合法化(Legitimation):定期的选举赋予整个政治体系以合法性——即使对选举结果不满的公民,只要他们相信选举过程是公正的,就更可能接受结果并继续在制度框架内行动。这就是为什么选举舞弊和对选举公正性的质疑具有如此大的破坏力——一旦选举的合法化功能被动摇,整个政治体系的稳定性都将受到威胁。

冲突管理(Conflict Management):选举将社会冲突引导到制度化的、和平的竞争渠道——胜败通过计票而非暴力来决定。这一功能如此基本以至于容易被忽视——但观察那些选举无法有效管理冲突的国家就能理解其价值。

选举制度:规则如何塑造结果

选举制度(electoral system)是将选民的投票转化为议会席位的规则体系。不同的选举制度可以将同样的选民偏好转化为截然不同的政治结果——因此,选举制度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政治决定。

多数制(Majoritarian Systems)

简单多数制/领先者当选制(First-Past-the-Post, FPTP):每个选区中得票最多的候选人当选——不需要获得过半数选票。英国、美国、加拿大和印度等国采用这一制度。

FPTP的核心特征是不成比例性——一个政党在全国范围内的总得票率与其获得的议席比例之间可能存在巨大落差。以2019年英国大选为例:保守党获得43.6%的选票但赢得了56.2%的议席(365席/650席),而自由民主党获得11.6%的选票却仅赢得1.7%的议席(11席)。这一差异的原因在于"赢家通吃"的选区效应——集中在特定地区的支持比分散在全国的支持更容易转化为议席。

FPTP的支持者认为其优势包括:简单易懂;倾向于产生稳定的单一政党多数政府(避免了联合政府的不稳定性);选区代表制确保了选民与议员之间的直接联系。批评者则指出:它系统性地惩罚支持分散的小党;产生大量"浪费票"(投给落选者的票和超出当选者所需的"多余"票);在多党竞争下可能选出得票不到30%的候选人。

两轮投票制(Two-Round System):如果第一轮没有候选人获得过半数选票,得票最多的两名(或多名)候选人进入第二轮决选。法国总统选举和法国国民议会选举(门槛为12.5%)采用这一制度。两轮制的优势在于确保当选者获得了多数支持(至少在第二轮),并允许选民在第一轮中"真诚投票"、在第二轮中"策略投票"。

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 PR)

比例代表制的核心原则是:政党获得的议席比例应当大致反映其获得的选票比例——30%的选票应当大致转化为30%的议席。

名单比例制(List PR):选民投票给政党而非个人候选人(或同时投票给政党和个人)。政党按得票比例获得席位,然后从预先确定的候选人名单中依次填充席位。名单可以是"封闭名单"(政党决定候选人排序,选民无法改变)或"开放名单"(选民可以在名单中表达对个人候选人的偏好)。

单一可转移投票制(Single Transferable Vote, STV):选民在多议席选区中对候选人进行排序。计票过程中,获得足够票数的候选人当选,其多余的票按选民的第二偏好重新分配;得票最少的候选人被淘汰,其选票也按偏好重新分配。爱尔兰共和国采用这一制度。STV的优势在于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浪费票"并确保了高度的比例性,但计票过程复杂。

比例代表制的效果包括:更高的比例性(选票-席位之间的对应更紧密);更多政党进入议会(包括小党和新兴政党);通常需要联合政府——因为单一政党很少能赢得过半议席。批评者指出PR可能导致政府不稳定(联合政府容易瓦解)、削弱选民与议员之间的联系(尤其在封闭名单制下),以及极端政党更容易进入议会。

大多数PR制度设有选举门槛(electoral threshold)——政党必须获得最低比例的选票(通常为3%-5%)才能进入议会。德国和土耳其的5%门槛是最常被讨论的案例。门槛的设置是在比例性与治理稳定性之间的妥协。

混合制(Mixed Systems)

混合制试图兼顾多数制和比例制的优势:一部分议席通过单一选区的多数制选出,另一部分议席通过比例制分配。

混合联立制(Mixed-Member Proportional, MMP):比例制部分用于补偿多数制部分造成的不成比例性——总体结果接近比例制。德国是MMP的发源地和典型:选民有两票——第一票投给选区候选人(FPTP),第二票投给政党名单——议席总数按第二票的比例分配,先填充直选的选区议席,不足部分由名单候选人补齐。新西兰在1993年从FPTP转向MMP——此后小党的议会代表性显著增加。

混合并立制(Parallel/Mixed-Member Majoritarian):多数制和比例制部分各自独立运作,不进行补偿——因此总体比例性低于MMP。日本众议院选举采用这一模式。

选举制度改革的政治

选举制度的选择从来不是"技术中立"的——它深刻地影响着政治权力的分配。因此,选举制度的改革往往受到强大的政治阻力——在现行制度下获益的政党几乎不会主动推动对自己不利的改革。英国2011年就是否将FPTP改为排序投票制(Alternative Vote, AV)举行了全国公投——在保守党的强力反对和改革支持者的缺乏热情下,改革方案以67%对33%的压倒性多数被否决。

投票行为理论:选民为什么这样投票?

哥伦比亚学派:社会学模型

投票行为研究的先驱是1940年代哥伦比亚大学的拉扎斯菲尔德(Paul Lazarsfeld)及其同事。他们在对美国总统选举的研究中发现:投票选择主要由选民的社会特征决定——“一个人的社会特征决定了其政治偏好”。具体而言,阶级(工人阶级倾向民主党,中上阶级倾向共和党)、宗教(天主教徒倾向民主党,新教徒倾向共和党)和居住地(城市倾向民主党,农村倾向共和党)是最强的预测变量。

哥伦比亚学派的核心发现是投票行为的稳定性——大多数选民在选举前很早就已经"决定"了投给谁,竞选活动对最终选择的影响远小于预期。投票更像是一种社会行为(表达群体认同)而非一种个人决策(理性的政策比较)。

密歇根学派:政党认同模型

1960年代密歇根大学的坎贝尔(Angus Campbell)等人在《美国选民》(The American Voter, 1960)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精细的投票行为模型。其核心概念是政党认同(party identification)——公民对某一政党长期的、情感性的心理依附,类似于宗教信仰或体育忠诚。

密歇根模型将影响投票选择的因素排列为一个"因果漏斗"(funnel of causality):最深层的是社会人口特征(阶级、族群、宗教)→ 它们塑造了政党认同(长期稳定的心理取向)→ 政党认同进而影响了对当前议题和候选人的态度(短期因素)→ 最终决定投票选择。在这一模型中,政党认同是最重要的中间变量——它如同一副有色眼镜,影响着选民如何解读政治信息、评价候选人和判断政策。

密歇根学派的深远影响在于揭示了投票行为的非理性面向——大多数选民不是在仔细比较各政党的政策纲领后做出理性选择,而是基于长期形成的心理认同来投票,并用这一认同来过滤和解释政治信息。

理性选择模型

安东尼·唐斯(Anthony Downs)在《民主的经济理论》(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1957)中提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投票行为理解。唐斯假设选民是理性的效用最大化者——他们比较各政党/候选人的政策平台,选择能够最大化自身利益或效用的那一方。

唐斯模型的一个重要推论是"中位选民定理"(median voter theorem):在单一维度的政策空间中,两个竞争的政党/候选人都有向中间立场靠拢的激励——因为这样可以赢得最多的选民支持。这解释了为什么在两党制国家中,两大党的政策立场往往趋于相似(“趋中化”,centripetal tendency)。

然而,理性选择模型面临一个根本性挑战:投票的悖论(paradox of voting)——如果选民是理性的,那么在大规模选举中投票本身就是不理性的,因为单一选票改变选举结果的概率接近于零,而投票的成本(时间、信息收集)是确定的。那么,为什么还有人去投票?唐斯承认他的模型无法完全解释投票参与——这被称为理性选择理论中"尴尬的秘密"。

经济投票与回顾性投票

莫里斯·菲奥里纳(Morris Fiorina)在《回顾性投票》(Retrospective Voting in 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s, 1981)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简约的理性投票模型:“钱包投票”——选民根据自身和国家的经济状况来评价执政者的表现。经济状况好时支持执政者继续执政,经济状况差时投票"换人"。这一模型的吸引力在于它不需要假设选民对复杂的政策有深入了解——选民只需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比四年前过得好吗?”

大量经验研究支持经济投票理论的基本假设。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几乎所有面临选举的民主国家的执政党都遭受了选举失利——冰岛(2009年)、英国(2010年)、美国(2008年奥巴马的胜选本身就与共和党执政期间的经济危机直接相关)都印证了"经济状况差→惩罚执政者"的逻辑。

当代投票行为研究的新发展

21世纪的投票行为研究越来越强调情感与身份在政治选择中的核心作用——政治极化不仅是政策分歧的反映,更是身份认同层面的对立。利利亚娜·梅森(Liliana Mason)在《不文明的一致》(Uncivil Agreement, 2018)中论证:美国政治极化的深层根源不在于政策分歧的扩大(事实上许多政策议题上公众的分歧并不比过去更大),而在于政党认同与其他社会身份(种族、宗教、地域、文化品味)的高度重叠——支持不同政党的人越来越生活在不同的社会世界中,这使得政治分歧具有了"我群 vs 他群"的身份战争特征。

投票率下降:民主的"沉默危机"

全球趋势与数据

大多数成熟民主国家在过去半个世纪中经历了投票率(voter turnout)的持续下降。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研究所(IDEA)的数据显示:全球议会选举的平均投票率从1960年代的约77%下降到2010年代的约66%。

具体案例包括:美国总统选举的投票率长期徘徊在50%-60%之间(2020年的66%已是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最高水平);法国在2017年和2022年的议会选举中投票率降至约48%——超过一半的选民没有投票;日本众议院选举的投票率从1960年代的约73%下降到2020年代的约56%。

原因分析

投票率下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政治失望与不信任:当公民认为政治精英腐败、无能或与自己的生活脱节时,投票的动机就会减弱——“投谁都一样"的感觉是低投票率最常被引用的解释之一。

政党趋同:当两大主要政党的政策立场趋于相似时(正如唐斯模型所预测的"趋中化”),选民可能认为选举结果对政策没有实质性影响。

社会资本的衰落:帕特南的社会资本衰落论(见第3章)与投票率下降存在关联——社区组织参与的减少和社会孤立的增加削弱了投票的社会规范压力。

年轻一代的政治疏离:几乎在所有民主国家中,年轻选民的投票率都显著低于年长选民。这一差距在一些国家非常悬殊——在英国2019年大选中,18-24岁年龄段的投票率估计约为47%,而65岁以上年龄段超过74%。

强制投票:一个争议性方案

澳大利亚自1924年起实行强制投票(compulsory voting)——不投票的公民面临约20-50澳元的罚款。其效果是显著的:澳大利亚的投票率长期维持在90%以上。比利时、卢森堡和多个拉丁美洲国家也实行某种形式的强制投票。

支持者认为强制投票增强了民主的代表性——当投票是自愿的时候,不投票的人群在社会经济地位、年龄和教育水平上不是随机分布的(低收入、低教育水平和年轻人更不可能投票),这意味着选举结果系统性地偏向更有动力投票的群体。强制投票纠正了这一偏差。

批评者则反驳:投票应当是权利而非义务——强制投票侵犯了公民"不表态"的自由。此外,被强制投票的公民如果对政治毫不了解或毫不关心,其投票质量值得怀疑——可能只是增加了"驴子票"(donkey votes,随机投票或按名单顺序投票)。

💭 延伸思考

  • 选举制度对政治结果的影响如此之大——那么,选择哪种选举制度的决定是如何做出的?这个"元政治"(meta-political)决策本身是否是民主的?
  • 在信息过载和虚假信息泛滥的时代,“知情投票”(informed voting)的理想是否已经不可实现?选民是否应当依赖简化的启发式线索(如政党标签、候选人形象)而非试图理解复杂的政策——这种"理性无知"(rational ignorance)是否是一种合理的认知策略?
  • 如果低投票率主要反映了社会边缘群体的政治疏离,那么民主选举是否在系统性地排斥最需要政治代表的人群?

📚 参考文献

  1. Downs, Anthony.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57.
  2. Campbell, Angus, Philip E. Converse, Warren E. Miller, and Donald E. Stokes. The American Voter. New York: John Wiley & Sons, 1960.
  3. Norris, Pippa. Electoral Engineering: Voting Rules and Political Behavio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4. Fiorina, Morris P. Retrospective Voting in 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1.
  5. Lijphart, Arend. “Unequal Participation: Democracy’s Unresolved Dilemma.”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91, no. 1 (1997):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