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政治
📝 “政治"一词在日常用语中常带有负面色彩——“别搞政治"“这太政治化了”。然而,在社会科学的视域中,政治是人类集体生活中无法回避的根本维度:只要存在资源的稀缺、利益的分歧和价值的冲突,政治便不可避免地产生。理解政治的本质,是进入政治学乃至全部社会科学的第一步。
政治的多种定义
政治学界对"政治”(politics)的定义从未达成统一,但几种主要界定路径各有侧重,相互补充,共同描绘出政治现象的多维图景。
作为公共善的政治:亚里士多德传统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政治学》中提出"人是政治动物”(zoon politikon)这一著名论断。其含义并非简单地说人喜欢"搞政治",而是指人只有在城邦(polis)共同体中才能实现完整的人性。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政治的目的是追求"善的生活"(the good life)——政治活动的最高目标不是争夺权力,而是通过公共审议确定何为正义、何为美德、何为共同福祉。
这一定义的深远影响在于,它将政治视为一种高尚的活动而非肮脏的交易。政治是公民参与公共事务、共同追求美好生活的实践。当代社群主义者(communitarians)如 MacIntyre 和 Sandel 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这一传统,强调政治不应被简化为个人利益的简单加总,而应关注共同体的价值与认同。
然而,批评者指出,亚里士多德的"公共善"假定了一种过于和谐的社会图景。在现实世界中,不同群体对"善"的理解往往截然不同——一方的"善"可能正是另一方的压迫。古希腊城邦的"公民政治"本身就建立在排斥妇女、奴隶和外邦人的基础之上。
作为权力的政治:韦伯与拉斯韦尔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韦伯将政治定义为"争取分享权力或影响权力分配的努力"(striving for a share of power or for influence on the distribution of power)。这一定义将权力(power)置于政治分析的核心——政治的实质就是关于"谁支配谁"的问题。
哈罗德·拉斯韦尔(Harold Lasswell)进一步将政治浓缩为一句经典表述:“谁得到什么、何时得到、如何得到”(who gets what, when, how)。这一定义的力量在于其简洁与普遍性:无论是国家层面的预算分配、国际层面的贸易谈判,还是组织内部的职位竞争,都可以用这个框架来理解。
以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政策回应为例:美国政府动用数千亿美元救助华尔街金融机构,而数百万普通房贷违约者却未获得同等支持。这一政策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谁得到什么"的政治问题——它反映了金融利益集团在政策制定中的优势地位。
作为公共事务的政治: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划分
另一种常见的界定方式将政治限定于"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涉及集体决策、公共资源分配和公共权力行使的领域才属于政治范畴,而家庭生活、个人信仰等属于"私人领域"(private sphere),不应受政治干预。
这一划分具有重要的自由主义底色:它为个人自由划定了一个不受国家侵入的空间。然而,女性主义理论家对此提出了根本性挑战。凯特·米利特(Kate Millett)在《性政治》(Sexual Politics, 1970)中提出"个人的就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家庭内部的性别分工、家暴问题、生育权利等看似"私人"的事务,实际上深深嵌入权力关系之中。将这些议题排除在"政治"之外,本身就是一种服务于现有权力结构的政治操作。
作为无处不在之物的政治:勒夫特维奇的广义定义
阿德里安·勒夫特维奇(Adrian Leftwich)提出了最广义的政治定义:政治是"所有社会活动中围绕资源的生产、分配和使用而产生的冲突与合作的活动"。按照这一理解,政治不限于国家和政府——它存在于家庭、学校、企业、宗教组织等一切人类群体之中。
这种广义理解的价值在于,它提醒人们注意那些隐藏在"非政治"外表下的权力关系。例如,一家跨国公司关于在何处设厂、雇佣多少工人、支付多少工资的决策,虽然表面上是"商业决定",但其对数百万人的生活产生的影响,其政治意义不亚于许多政府政策。
权力:政治学的核心概念
无论采用哪种定义,“权力”(power)都是政治学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对权力的不同理解,直接决定了分析政治现象的方式和深度。
韦伯的经典定义与三种合法性权威
韦伯将权力定义为"在社会关系中,一方即使面临抵抗也能贯彻自身意志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权力即支配"(power as domination)的理解。更重要的是,韦伯区分了赤裸的权力与合法性权威(legitimate authority)——前者依赖纯粹的强制,后者则获得被统治者的某种认可。
韦伯提出三种理想类型的合法性权威:
- 传统型权威(Traditional Authority):正当性来自"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的传统与习俗。世袭君主制、部落酋长制属于此类。权威的行使受传统规范的约束,但同时也因袭守旧、抗拒变革。
- 魅力型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正当性来自领袖个人的超凡品质——英勇、神圣、远见或雄辩。革命领袖、宗教先知、民族解放运动的创始人往往属于此类。这种权威高度不稳定:一旦魅力消退或领袖去世,就面临"魅力的例行化"(routinization of charisma)问题——要么转化为传统型权威(如建立王朝),要么转化为法理型权威(如建立制度)。
- 法理型权威(Legal-Rational Authority):正当性来自法律程序和理性规则。现代官僚制国家是其典型体现。人们服从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制度和规则。
在当代,法理型权威是最主要的形态。然而,魅力型领袖在社会危机时期反复出现:2010年代以来全球多个国家涌现的民粹主义领袖——从拉丁美洲到欧洲到南亚——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赖个人魅力对抗既有的制度框架。这提醒人们,韦伯的三种类型在现实中并非截然分开,而是经常混合共存。
卢克斯的权力三维论
英国政治理论家史蒂文·卢克斯(Steven Lukes)在其1974年的重要著作《权力:一种激进的观点》(Power: A Radical View)中,将权力概念从"可观察的决策"扩展到了远为深层的维度:
第一维权力(One-Dimensional Power):A 让 B 做 B 本不想做的事。这是权力最直观的形式——公开的冲突中一方战胜另一方。罗伯特·达尔(Robert Dahl)在其关于美国纽黑文市的经典研究(1961)中采用的就是这一分析路径:通过观察关键决策中谁的意见最终胜出来衡量权力分布。
第二维权力(Two-Dimensional Power):A 通过控制议程(agenda-setting),使某些议题根本不被讨论——巴赫拉克和巴拉茨(Bachrach & Baratz, 1962)称之为"非决策"(non-decision)的权力。在许多社会中,某些根本性的分配不公问题从未进入公共辩论——不是因为没有人关心,而是因为有权力的一方成功地将其排除在公共议程之外。例如,在某些国家的媒体环境中,特定的劳工权利议题或环境问题被系统性地忽略或边缘化。
第三维权力(Three-Dimensional Power):A 塑造 B 的偏好、认知和价值观,使 B 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与 A 对立的愿望。这是权力最隐蔽也最强大的形式——反抗根本不会发生,因为被统治者内化了统治者的价值观,认为现状是自然的、合理的、不可改变的。葛兰西(Gramsci)的"文化霸权"(cultural hegemony)概念与此高度契合:统治阶级通过教育、媒体、宗教等"市民社会"机构塑造被统治者的"常识"(common sense),使后者"自愿同意"被统治。
以消费主义为例:当一个社会中大多数人将幸福等同于物质消费、将成功等同于财富积累时,关于替代性生活方式或替代性经济组织形式的讨论就很难获得空间——这并非因为这些替代方案缺乏吸引力,而是因为主流的意识形态框架已经将它们排除在了"合理选项"之外。
政治与国家:核心关联与边界
传统政治学倾向于将政治等同于国家(state)活动。国家——按照韦伯的经典定义——是在特定领土内垄断合法使用暴力之权的组织。从这一视角看,政治学就是研究国家如何获得权力、如何行使权力、如何被约束的学科。
这种"国家中心论"的优势在于提供了清晰的研究对象和明确的分析边界。但它也带来了严重的盲区:
- 将政治限定于国家,就容易忽视市场、家庭、文化等领域中的权力关系。
- 在全球化时代,许多关键性的政治决策发生在国家之外或跨国层面——跨国公司的投资决策、国际金融机构的贷款条件、全球科技平台的信息治理规则,都对数十亿人的生活产生深远影响,却不受任何单一国家的有效管辖。
- 非国家行为体(NGO、社会运动、宗教团体、武装组织)在许多地区的政治影响力不亚于甚至超过国家机构。
因此,当代政治学在保留对国家的核心关注的同时,已经将视野扩展到更广阔的治理(governance)领域——不仅研究政府如何统治,更研究社会秩序如何在多元行为体的互动中被创造和维持。
政治学与其他社会科学的关系
政治学不是一个孤立的学科,它与其他社会科学有着深层的交叉与互补:
| 交叉学科 | 核心议题 | 代表性成果 |
|---|---|---|
| 政治经济学 | 国家与市场的关系、经济制度对政治的影响 | Adam Smith《国富论》、Karl Polanyi《大转型》 |
| 政治社会学 | 权力的社会基础——阶级、种族、性别如何塑造政治 | C. Wright Mills《权力精英》 |
| 政治哲学 | 正义、自由、平等、合法性的规范基础 | Rawls《正义论》 |
| 政治心理学 | 政治态度和行为的心理机制——偏见、恐惧、认同 | Kahneman 的认知偏差研究在政治分析中的应用 |
| 国际关系 | 国家间权力互动、战争与和平、全球治理 | Waltz《国际政治理论》 |
以2020年代全球通胀危机为例:理解各国政府的政策回应,既需要经济学的通胀理论,也需要政治学的制度分析(不同政治制度下决策速度和偏好不同),还需要政治心理学的洞察(公众对通胀的感知如何影响选举行为)。单一学科视角无法充分解释这一复杂现象。
💭 延伸思考
- “一切都是政治"这一命题在何种意义上成立?气候变化是"科学问题"还是"政治问题”?将其定义为"纯科学问题"这一操作本身,是否就已经是政治行为?
- 在数字化时代,科技公司对信息流通的控制(算法推荐、内容审核、数据收集)是否构成了一种新型的政治权力?这种权力应当如何被纳入政治学的分析框架?
- 如果按照卢克斯的第三维权力理论,被统治者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被统治,那么"解放"是否预设了一种外部视角——即某些人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利益"?这是否又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权力?
📚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litics. Translated by C.D.C. Reeve. 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 1998.
- Dahl, Robert A. Who Governs? Democracy and Power in an American Cit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
- Lukes, Steven. Power: A Radical View. 2nd ed.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5.
- Leftwich, Adrian, ed. What is Politics? The Activity and Its Study.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4.
- Weber, Max. “Politics as a Vocation.” In From Max Weber: Essays in Sociology, edited by H.H. Gerth and C. Wright Mills, 77–128.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