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运动
📝 社会运动(social movements)是有组织的、持续的、集体性的努力——旨在推动或抵抗社会变迁。从法国大革命到民权运动,从女权主义到环保运动,社会运动是社会变迁最重要的推动力之一。社会学研究社会运动不是为了支持或反对某个运动,而是理解它们为什么发生、如何组织、何时成功何时失败。
社会运动的定义与类型
社会运动区别于其他形式的集体行为(暴动、恐慌、时尚)的关键特征在于:它具有一定程度的组织性、追求明确的目标、具有持续性(不是一次性事件)。
类型学
| 类型 | 目标 | 例证 |
|---|---|---|
| 改革运动 | 在现有制度框架内推动特定的政策变化 | 争取投票权运动、劳动权益运动 |
| 革命运动 | 推翻现有制度并用新制度取代 | 法国大革命、社会主义革命 |
| 抵抗/反动运动 | 抵抗社会变迁、恢复旧秩序 | 反堕胎运动、某些宗教保守运动 |
| 救赎运动 | 寻求个体层面的根本变革 | 某些宗教运动、戒瘾运动 |
| 新社会运动 | 围绕身份、生活方式和文化认同的斗争 | 环保运动、LGBTQ 运动、反全球化运动 |
经典理论:为什么运动会发生?
相对剥夺理论
最早的社会运动理论关注不满(grievance)作为运动的动力。Ted Gurr 的相对剥夺理论(relative deprivation theory)认为:运动的产生不是因为绝对贫困或绝对压迫,而是因为人们感知到自身的处境与他们认为应得的之间存在差距。Alexis de Tocqueville 早在 19 世纪就观察到:法国大革命不是发生在最压迫的时期,而是发生在条件开始改善之后——因为改善提高了期望,但期望的增长快于现实的改善。
相对剥夺理论的局限在于:不满几乎无处不在——如果不满就足以引发运动,那么社会运动应该远比实际观察到的更频繁。显然,从不满到行动之间还有关键的中间环节。
资源动员理论(resource mobilization theory)
John McCarthy 和 Mayer Zald 在 1970 年代提出的资源动员理论将分析焦点从"为什么不满"转向"为什么能够行动"。
核心主张:运动的发生不仅需要不满——不满是常态。运动的发生更需要资源:金钱、组织基础设施、领导者、媒体渠道、专业活动家、盟友网络。这解释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最被压迫的群体不一定最先行动——因为他们往往是最缺乏资源的。
资源动员理论还引入了社会运动组织(SMO, social movement organization)的概念——运动不是自发的集体情感爆发,而是由组织化的行动者有策略地发起和维持的。Martin Luther King Jr. 领导的民权运动依赖于黑人教会、NAACP 等组织的网络基础设施——这些组织提供了动员的渠道、资金和协调机制。
政治过程理论(political process theory)
Doug McAdam、Sidney Tarrow 和 Charles Tilly 发展的政治过程理论关注运动发生的政治条件。
政治机会结构(political opportunity structure)是核心概念:当政治系统出现"裂缝"时——精英分裂、政权更替、盟友出现、镇压能力减弱——运动更可能爆发和成功。相反,当政治体系封闭、镇压严厉时,即使不满强烈、资源充足,运动也可能无法兴起或被迅速压制。
McAdam 在《政治过程与黑人抗争的发展》(1982)中分析了美国民权运动的兴衰轨迹:运动在 1950-60 年代爆发和扩大,不是因为黑人的不满突然增加了,而是因为政治机会结构发生了变化——冷战的国际压力(美国需要展示"自由世界"的形象)、黑人从南方向北方的大迁移改变了选举政治的格局、联邦政府在某些时刻成为了运动的盟友。
📝 政治过程理论的一个重要推论是:在高度封闭的政治体制中,社会运动的空间极为有限。某些威权体制通过监控技术、法律限制和选择性镇压,系统性地压缩了公民社会的活动空间——这不是因为社会中没有不满,而是因为政治机会结构被有意地封锁了。
框架理论(framing theory)
David Snow 和 Robert Benford 将 Goffman 的框架分析引入社会运动研究。运动不仅需要资源和机会——还需要一个有说服力的框架(frame)来定义问题、归因责任和提出解决方案。
框架的三个核心功能:
| 功能 | 问题 | 例证 |
|---|---|---|
| 诊断性框架 | 出了什么问题?谁应该负责? | 气候变化是化石燃料工业造成的 |
| 预后性框架 | 应该做什么? | 向可再生能源转型 |
| 动机性框架 | 为什么应该参与行动? | “没有第二个地球”——激发紧迫感 |
Martin Luther King Jr. 的框架策略是经典案例:他将民权运动框架为**“兑现美国宪法的承诺”**——而不是"推翻现有制度"。这个框架极为巧妙——它将运动的目标锚定在美国社会已有的核心价值观(自由、平等、法治)之中,使反对运动的人不得不反对美国自身的立国原则。比起"革命性的要求",“兑现已有的承诺"更能动员广泛的同盟。
新社会运动(new social movements)
1960 年代以后出现的环保运动、女权运动、LGBTQ 运动、和平运动等,与传统的劳工运动有显著不同。Alain Touraine、Alberto Melucci 等理论家提出了"新社会运动”(NSM)的概念来描述这些差异:
| 维度 | 旧社会运动(劳工运动) | 新社会运动 |
|---|---|---|
| 核心议题 | 经济利益的重新分配 | 身份、认同、生活方式、文化权利 |
| 社会基础 | 工人阶级 | 中产阶级、学生、专业人士 |
| 组织形式 | 正式组织(工会、政党) | 去中心化、网络化、草根性 |
| 行动方式 | 罢工、谈判 | 文化行动、生活方式政治、象征性抗议 |
| 目标 | 国家政策变化 | 公共话语和文化规范的转变 |
Melucci 强调:新社会运动的很大一部分活动发生在"潜在"(latent)层面——日常生活中的身份实践和文化创造——而非"可见"(visible)的街头抗议。一个人选择素食、使用可持续产品、拒绝性别刻板印象——这些日常实践本身就是新社会运动的一部分。
数字时代的社会运动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从根本上改变了社会运动的组织和传播方式。
数字行动主义的优势
- 降低了组织成本:传统运动需要面对面的组织网络,数字工具使跨地域的快速动员成为可能
- 突破信息封锁:在传统媒体被控制的情况下,社交媒体提供了替代的信息传播渠道
- 全球声援:一个地方的抗议可以在数小时内获得全球范围的关注和支持
数字行动主义的局限
Evgeny Morozov 在《互联网幻觉》(The Net Delusion, 2011)中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 “沙发行动主义”(slacktivism):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转发、换头像——这些低成本的"参与"是否替代而非补充了实质性的政治行动?
- 监控与镇压:同样的数字工具也可以被威权政权用来监控、识别和打击运动参与者。某些政权已经发展出了精密的"数字威权主义"——利用社交媒体监控、面部识别、大数据分析来预防和压制社会运动。
- 组织弱化:Zeynep Tufekci 在《推特与催泪弹》(Twitter and Tear Gas, 2017)中论证:数字时代的运动可以极快地动员大量参与者,但往往缺乏传统运动通过长期组织建设所获得的**“组织能力”**——做出集体决策、进行策略调整、在镇压面前坚持。快速动员的运动往往也快速消散。
运动的结果与遗产
社会运动的"成功"不应仅以政策变化来衡量。William Gamson 的研究区分了多种可能的结果:
- 直接政策影响:运动诉求被采纳为法律或政策
- 议程设置效应:即使没有直接的政策变化,运动改变了公共讨论的议题和框架
- 文化变迁:运动改变了社会的价值观和规范——女权运动对性别角色的改变远比具体的法律变化更为深远
- 组织遗产:运动创建的组织、网络和技能为后续的社会行动提供了基础设施
网络化抗争的理论化
2011 年前后的一系列大规模抗议——阿拉伯之春、西班牙的 15-M 运动、占领华尔街——迫使运动研究重新检视自己的核心假设。这些运动在动员速度和规模上超出了资源动员理论的预期,却在持续性和成果上远逊于预期。此后十余年的理论工作,大体是在解释这一动员能力与成果之间的落差。
Tufekci:能力信号与战术冻结
Zeynep Tufekci(生于 1975 年)在《推特与催泪瓦斯》(Twitter and Tear Gas, 2017)中提出了理解这一落差的关键概念。她的出发点是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事实:大规模游行之所以有效,主要不在于人多本身,而在于它是一种能力信号(signal of capacity)——一次成功的十万人集会向掌权者证明,其背后存在一台能筹款、能联络、能协调、能承受风险的组织机器。当同等规模的集会可以在几天内由社交媒体促成时,同样的人数不再传递同样的信息。抗议的形式没变,它所证明的东西变了。
Tufekci 因此主张运动的力量应按三种能力来评估:叙事能力(改变公共议题的框架)、破坏能力(打断日常运转,如罢工与封锁)、制度能力(在选举、立法和谈判中兑现诉求)。数字工具显著提升了第一种,对后两种帮助有限。
由此产生了组织能力的赤字。传统运动在能够上街之前,必须先建立决策程序、产生被承认的代表、积累内部信任——这些缓慢而乏味的工作在数字运动中被跳过了。后果在运动的关键时刻显现:当需要决定是否接受一份妥协方案、是否改变战术、是否有序撤退时,运动没有任何一个被广泛承认的机构可以做出这个决定。
🔍 Tufekci 把这一状态命名为战术冻结(tactical freeze)。缺乏合法的决策机制,网络化运动难以就"下一步做什么"达成一致,于是停留在最初奏效的战术上不断重复——占据同一个广场、举行同一种集会。任何改变都可能被一部分参与者视为背叛,而没有任何程序能够裁决这类争议。运动因此在其能力峰值上僵住,直到被消耗殆尽。
她对镇压方式的观察同样重要:当代审查的重心已从封锁信息转向操纵注意力——制造信息过载、投放相互矛盾的说法、诱导对一切信源的普遍怀疑。在信息稀缺的时代,删除是有效的;在信息过剩的时代,淹没更有效,且更难被指认为审查。
Bennett & Segerberg:连接性行动
W. Lance Bennett 与 Alexandra Segerberg(2012、2013)为同一组现象提供了不同的诊断。他们的理论起点是 Mancur Olson 的集体行动难题:由于搭便车的诱惑,集体行动需要组织、选择性激励和一个共同的集体认同(“我们是工人"“我们是环保主义者”)来克服。连接性行动(connective action)的命题是,在数字媒介环境中,这一逻辑不再是唯一可行的路径。
在连接性行动中,参与的基本单位不是加入一个组织,而是个人化的表达。运动提供一个足够宽泛、可被各自改写的框架——个人化行动框架(personalized action frames),例如"我们是 99%"——参与者分享自己版本的故事,而分享本身就完成了传播与协调。原本需要由组织承担的信息汇聚与任务分派,部分被平台的技术架构接管。
| 类型 | 协调机制 | 框架形式 | 稳定性 |
|---|---|---|---|
| 组织带动的集体行动 | 正式组织与成员制 | 集体认同框架 | 高,但扩张缓慢 |
| 组织赋能的连接性行动 | 组织在幕后提供基础设施,不主张对运动的所有权 | 个人化框架 | 中等 |
| 大众自组织的连接性行动 | 平台与算法承担协调 | 个人化框架 | 低,扩张极快 |
这一框架解释了为何某些运动能在数日内跨越国界扩散,也解释了它们为何难以谈判——没有人有资格代表运动签字。批评者提出了两点质疑。其一,被引为连接性行动典范的多数运动,事后被发现都存在一个不显眼但至关重要的核心团队;平台并未真正取代组织,只是使组织变得不可见。其二,这一区分是否构成新的理论,还是资源动员理论在新技术条件下的一个变体——毕竟"平台"完全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新型资源。
Chenoweth & Stephan:非暴力抵抗的有效性及其修正
Erica Chenoweth 与 Maria Stephan 在《为什么非暴力抵抗有效》(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 2011)中做了运动研究中影响最大的一次系统性比较。他们构建了 NAVCO 数据集,收录 1900 至 2006 年间 323 场以政权更迭、驱逐占领或分离独立为目标的大规模抗争。结果是一个显著的差距: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约为 53%,暴力运动约为 26%。
二人给出的因果机制不是道德感化,而是参与门槛。非暴力抗争对体力、年龄、性别和风险承受能力的要求远低于武装斗争,因而能够吸纳老人、妇女、儿童和中产职业者。规模一旦扩大到足够广泛,运动就更可能触发关键的中介变量——忠诚转移(loyalty shifts):安全部队拒绝执行镇压命令、经济精英撤回支持、官僚系统消极怠工。真正终结统治的往往不是抗议者本身,而是统治机器内部的解体。
由此派生的3.5% 门槛广为流传:在该样本中,凡是达到人口 3.5% 峰值积极参与的运动,没有一场失败。这一数字随后被大量运动组织者当作目标,也因此需要标明其确切的认识论地位。
| 质疑 | 内容 |
|---|---|
| 门槛的性质 | Chenoweth 本人多次澄清,3.5% 是经验观察而非因果阈值——没有证据表明跨过该比例会触发某种机制,它更可能是极高动员水平的一个副产品 |
| 样本选择 | NAVCO 只收录已达到相当规模的运动,从未起势的抗争不在样本内,成功率因而被系统性高估 |
| 内生性 | 运动选择非暴力策略,可能本身就取决于它对自身成功概率的判断——策略与结果同时由第三个因素决定 |
| 时段异质性 | 更新至 2010 年代的数据显示,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大幅下降,近十年降至约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
最后一项修正最具理论意义。Chenoweth 提出的解释包括三个方面:威权政权的学习(发展出以法律手段、数字监控和有选择的定点打击取代大规模流血的"智能镇压”);运动自身的结构变化(依赖快速动员而缺乏组织建设,这与 Tufekci 的诊断完全吻合);以及国际环境中外部支持的减少。当前学界的大致判断是:非暴力相对于暴力的优势方向稳健,但幅度可能被高估,而 3.5% 不应被当作行动指南。
Polletta:叙事与参与式民主的实践困境
Francesca Polletta 的工作补上了这一图景中最微观的一环——运动内部的话语与决策实践。
在《它像一场热病》(It Was Like a Fever, 2006)中,她分析了叙事在运动中的独特功能。故事的力量恰恰来自它的模糊性:参与者无需对一个故事的含义达成一致,就能被它协调起来行动。这使叙事在异质联盟中格外有用——不同诉求的群体可以共享同一个故事而各自解读。但同样的模糊性构成了它的弱点:在法庭、听证会和政策辩论这些要求明确因果论证的场合,叙事被视为不严谨而遭到贬低。运动的表达资源因此在不同场域中价值悬殊。
她还给出了一个自我指涉的案例:静坐运动的扩散被参与者一致叙述为"自发的",尽管事实上存在密集的组织网络。这一叙事本身有动员效力——它暗示任何人都可以开始行动;但它同时遮蔽了组织工作的必要性,并使后来的运动低估了建设组织所需的时间。运动关于自身的故事,会反过来塑造下一代运动的战略判断。
《自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会议》(Freedom Is an Endless Meeting, 2002)则处理参与式民主的实践困境。Polletta 反驳了 Michels 式的解释——参与式民主的失败并非因为规模必然要求科层制。她的论证是:运动往往把决策规则建立在既有的人际关系模型之上——友谊、宗教团契、师生关系——而每一种模型都携带自身的排斥机制。以友谊为模型的组织,新加入者永远无法进入核心;宣称"无结构"的组织,实际上由非正式声望支配,而这种支配无从被质疑,因为它在名义上不存在(这一点呼应 Jo Freeman 在《无结构的暴政》中的经典批评,1972)。
📝 Polletta 的结论具有直接的实践含义:参与式民主是可行的,但可行的条件是明确的、可被公开质疑的程序,而非拒绝一切形式化。运动对科层制的警惕是有理由的,但把警惕升级为对结构本身的拒绝,只会把权力转移到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判断也为 Tufekci 的战术冻结提供了微观基础——冻结的根源不是缺乏领袖,而是缺乏使领导权可被授予、可被撤回的程序。
💭 延伸思考
- 社交媒体降低了运动动员的门槛,但也可能降低了参与的深度和持久性。一个获得百万转发的 hashtag 运动与一个经过多年组织建设的工人运动,在推动社会变迁方面孰强孰弱?
- 在政治机会结构高度封闭的社会中——运动组织被限制、领导者被关押、信息渠道被封锁——社会变迁的动力来自哪里?“日常抵抗”(everyday resistance, James Scott)的隐蔽形式是否构成了一种"看不见的运动"?
- 气候变化运动面临一个独特的框架挑战:运动的时间尺度(防止未来几十年的灾难)与人类心理的短视倾向(关注眼前利益)之间存在根本性的不匹配。如何为一个"缓慢的危机"构建有效的行动框架?
- Tufekci 指出,游行的意义在于它所传递的能力信号:一场需要数月组织才能实现的十万人集会,与一场靠社交媒体在几天内召集起的同等规模集会,向对手传递的信息截然不同。若动员成本的下降本身就折损了动员的信号价值,运动还能通过什么方式建立可信的能力展示?
- 连接性行动降低了参与门槛,也使运动缺少 Polletta 所强调的叙事工作与 Freeman 所警告的那种必要结构——没有正式结构并不等于没有权力,只是权力变得不可问责。2010 年代之后大规模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明显下降,这在多大程度上源于运动侧组织能力的空心化,在多大程度上源于当权者学会了选择性镇压与信息操纵?
📚 参考文献
- McAdam, D., Tarrow, S. & Tilly, C. (2001). Dynamics of Conten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Tufekci, Z. (2017). Twitter and Tear Gas: The Power and Fragility of Networked Protest. Yale University Press.
- Snow, D. & Benford, R. (1988). “Ideology, Frame Resonance, and Participant Mobilization.” International Social Movement Research, 1, 197-217.
- Touraine, A. (1981). The Voice and the Eye: An Analysis of Social Movement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Tarrow, S. (2011). Power in Movement: Social Movements and Contentious Politics (3r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Bennett, W.L. & Segerberg, A. (2013). The Logic of Connective Action: Digital Media and the Personalization of Contentious Poli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Chenoweth, E. & Stephan, M. (2011). 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 The Strategic Logic of Nonviolent Conflic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 Chenoweth, E. (2021). Civil Resistance: What Everyone Needs to Know.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Polletta, F. (2002). Freedom Is an Endless Meeting: Democracy in American Social Movement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Polletta, F. (2006). It Was Like a Fever: Storytelling in Protest and Politic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