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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与劳动

📝 经济不仅是物质生产和交换的系统——它是社会关系的核心组织方式。社会学对经济的独特贡献在于揭示:劳动不只是"工作",它塑造了身份、尊严和社会归属;市场不是"自然"运行的,它嵌入在社会制度和权力关系之中;经济变迁(从工业化到数字化)不仅改变了生产方式,更改变了人的存在方式。

劳动分工

Durkheim:从机械团结到有机团结

Durkheim 在《社会分工论》(The Division of Labor in Society, 1893)中将劳动分工视为社会演化的核心驱动力。

在前工业社会中,社会团结建立在相似性之上——人们从事相似的劳动、共享相似的价值观和生活经验——Durkheim 称之为机械团结(mechanical solidarity)。在工业社会中,劳动分工日趋复杂,个体越来越依赖他人的专业化贡献——社会团结建立在相互依赖之上——即有机团结(organic solidarity)。

📝 Durkheim 的核心洞见:劳动分工不仅是经济效率的问题——它是社会整合的基础机制。但当劳动分工发展过快或不均衡时,可能出现失范性分工(anomic division of labor)——个体与社会整体的联系断裂,陷入孤立和迷失。这一概念与当代"零工经济"中劳动者的原子化经验形成了惊人的呼应。

Adam Smith 与 Marx 的对比

Adam Smith 在《国富论》(1776)中赞美劳动分工的效率——著名的别针工厂案例:十个工人通过分工合作每天生产 48,000 枚别针,而单独工作时每人最多生产 20 枚。

Marx 则揭示了劳动分工的另一面:效率的提升伴随着异化的加深。当一个工人的全部劳动就是反复拧同一个螺丝时,劳动不再是创造性的人类活动——它变成了机械的、单调的、令人窒息的。Smith 看到了分工的经济收益,Marx 看到了分工的人类代价。

Marx:异化(alienation / Entfremdung)

异化是 Marx 对资本主义劳动条件的核心批判。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Marx 区分了四重异化:

异化维度含义当代表现
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工人生产的产品不属于自己,属于资本家科技公司员工开发的软件归公司所有
与劳动过程的异化工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劳动方式流水线工作、算法控制的工作节奏
与类本质的异化劳动本应是人自由自觉的创造活动,却沦为被迫谋生的手段“活着就是为了工作"的感受
与他人的异化资本主义的竞争关系取代了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和团结同事之间的竞争氛围

Marx 的异化理论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解释力。Gallup 的全球工作场所调查(State of the Global Workplace, 2022)发现:全球只有约 23% 的员工处于"积极投入”(engaged)状态,而约 59% 处于"消极怠工"(not engaged)状态,18% 处于"积极脱离"(actively disengaged)状态。尽管现代工作条件远好于 19 世纪的工厂,异化——以不同的形式——仍然是劳动世界的普遍特征。

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r)

Arlie Hochschild 在《被管理的心》(The Managed Heart, 1983)中提出了情感劳动概念——对经济社会学和劳动社会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情感劳动是指:在工作中按照组织的要求管理和表达情绪——微笑面对粗暴的顾客(航空公司空乘人员)、表现出关心和同理心(护士、社工)、保持冷静和权威(催债员)。这不仅仅是"假装"——长期的情感劳动要求将表演内化为真实感受,这对劳动者的心理健康构成了独特的挑战。

Hochschild 区分了两种情感劳动策略:表层扮演(surface acting,仅改变外在表现而内心感受不变)和深层扮演(deep acting,努力改变内在感受以匹配要求的表达)。深层扮演更有效但也更具侵入性——它要求劳动者在某种程度上出让自己的情感自主权

📝 情感劳动概念揭示了服务经济中一个被忽视的剥削维度:资本主义不仅购买了劳动者的体力和智力——在服务业中,它还购买了劳动者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劳动高度性别化——女性在服务业中承担了不成比例的情感劳动负担。

从福特主义到后福特主义

福特主义(Fordism)

20 世纪上半叶的资本主义生产体制被称为福特主义——以亨利·福特的流水线生产为典范:大规模生产标准化产品、相对高工资(使工人成为消费者)、强大的工会、凯恩斯式的国家干预和福利制度。福特主义创造了一个以稳定就业、可预期的职业路径和不断扩大的中产阶级为特征的"黄金时代"(1945-1973)。

后福特主义(post-Fordism)

从 1970 年代开始,福特主义体制逐渐被后福特主义取代:

维度福特主义后福特主义
生产大规模标准化生产弹性化、定制化、小批量生产
就业终身雇佣、全职工作弹性雇佣、临时工、外包
劳动关系强工会、集体谈判工会衰落、个体化谈判
技能非技术性流水线操作知识型、创意型劳动(核心)+ 低技能服务业(边缘)
消费大众消费标准化产品个性化消费、品牌和生活方式

Richard Sennett 在《新资本主义的文化》(The Culture of the New Capitalism, 2006)中分析了后福特主义对个人的深层影响:“没有长期”——当公司不断重组、岗位不断消失、职业路径不再可预期时,个体难以建构连贯的人生叙事和稳定的职业认同。“弹性”(flexibility)作为正面价值被推崇,但它的另一面是不确定性和焦虑

零工经济(gig economy)

零工经济的兴起——通过数字平台(打车平台、外卖平台、自由职业平台)将劳动者与短期任务连接——代表了后福特主义弹性化趋势的最新发展。

自由还是剥削?

零工经济的倡导者强调灵活性自主权——劳动者可以自由选择工作时间和强度。但批判性研究揭示了另一面:

  • 虚假的自主:平台的算法控制了任务分配、定价、评分和惩罚机制——劳动者在形式上是"独立承包商",在实质上受到比传统雇佣关系更严密的数字监控
  • 风险转嫁:企业将传统由雇主承担的风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障、退休金、设备维护)转嫁给了"自雇"的劳动者
  • 收入不稳定:零工劳动者的收入波动大、缺乏最低工资保障,且没有带薪病假和休假

Juliet Schor 在《全职零工》(After the Gig, 2020)中指出:零工经济中存在显著的阶层分化——高技能的"上层零工"(程序员、咨询师、设计师)确实享受了灵活性和高回报,而低技能的"下层零工"(外卖骑手、打车司机、清洁工)则更多地经历了不稳定和剥削。

自动化与劳动的未来

关于自动化(AI 和机器人)对就业的影响,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预测:

悲观论(Frey & Osborne, 2013):约 47% 的美国就业岗位在未来 10-20 年内面临自动化的高风险——不仅是制造业的常规工作,还包括会计、法律助理、客服等白领岗位。

乐观论(Autor, 2015):技术历史表明,自动化消灭旧工作的同时创造了新工作——而且新工作通常是更好的工作。关键变量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制度安排——教育、再培训和社会保障体系。

📝 社会学的独特贡献在于追问:即使自动化不导致大规模失业,它对劳动的意义和尊严意味着什么?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类活动被机器替代,人们将从哪里获得身份认同和社会归属?“工作定义了人"这一现代社会的基本预设是否需要被根本性地重新思考?

新经济社会学:市场如何依赖社会关系

前述内容分析的是生产与雇佣的组织方式。1980 年代之后,经济社会学把提问对象转向了交换本身——市场交易凭什么能够达成,货币在流通中携带了什么,亲密关系与经济活动的边界由谁划定。这一转向被称为新经济社会学(new economic sociology),其共同前提是:市场不是一个先于社会存在、随后才被社会因素干扰的领域,它的运转自始就依赖关系结构与文化分类。

Granovetter:嵌入性

🏷️ 嵌入性(embeddedness)指经济行动始终发生在持续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其结果无法从行动者的个体偏好或制度的抽象设计中推导出来。

🔍 这一概念源自 Karl Polanyi,但 Mark Granovetter(格兰诺维特,1943-)在 1985 年的论文《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中作了关键改造。Polanyi 的用法是历史断代式的——前市场社会的经济嵌入于社会关系,市场社会的经济则从中"脱嵌”;Granovetter 反对这种断代,主张现代经济同样深度嵌入,两个时代的差别被大大夸大了。

论文的核心是对两种极端的同时批判:

立场行动者形象代表缺陷
低度社会化(undersocialized)原子化的理性计算者,行为由价格与激励结构决定新古典经济学、交易成本经济学无法解释在合同不完备时合作何以可能
过度社会化(oversocialized)已内化规范的执行者,行为由文化脚本决定Parsons 式的规范理论无法解释同一规范下行为的巨大差异

Granovetter 借用 Dennis Wrong 对"过度社会化的人的观念"的批评指出,两种立场看似对立,实则同构:一个受制于外在价格,一个受制于内化规范,结果都把行动者从具体关系中抽离出来,成为可互换的原子。嵌入性命题给出第三条路——信任与欺诈的实际分布既不由普遍道德保证,也不由制度设计单独决定,而由具体的关系史生成。

这一论证的直接靶子是 Oliver Williamson 的"市场与科层"命题:交易成本高、机会主义风险大时,交易会被纳入企业内部以获得权威控制。Granovetter 的反驳是双向的——企业内部同样充满机会主义,而市场中的长期合作伙伴之间未必有;组织边界的划定因此不能由交易成本单独解释。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信任的双面处理:关系既抑制欺诈,也是大规模欺诈的前提条件,因为最严重的商业舞弊恰恰依赖于长期积累的高度信任。

嵌入性命题与 Granovetter 更早的弱连带的强度(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1973)回答的并非同一个问题,二者常被混为一谈。

命题关键问题关键变量主要发现
弱连带信息如何跨越群体流通网络的覆盖范围求职信息更多来自不常联系的熟人,因为亲密圈子的信息高度冗余,而弱连带更可能充当连接不同群体的(bridge)
嵌入性缺乏完备合同时交易何以可执行关系的历史深度信任产生于具体而持续的往来,而非普遍道德或制度威慑

🌍 两个命题合起来解释了劳动市场与商业往来中的许多常规操作:内部推荐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推荐人以自己的声誉为被推荐者担保;长期供应关系之所以稳定,是因为终止关系的成本远不止于一笔订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套市场规则移植到不同社会会产生差别很大的结果——规则规定的是交易的形式,交易能否发生取决于当事人处在什么样的关系结构中。

⚠️ 嵌入性概念的主要风险是概念膨胀。Greta Krippner(2001)指出,若一切经济行动都是嵌入的,这个概念就不再区分任何东西;更麻烦的是,“嵌入"的说法默认了存在一个可以先被界定、然后再被社会因素修饰的非社会"市场”,从而在批判经济学的同时接受了它的本体论。Viviana Zelizer 与 Paul DiMaggio 等人尝试把概念拆分为认知、文化、结构与政治四类嵌入性以恢复分辨力。另一项常见批评针对网络分析对权力的处理:网络结构被当作既定条件,而谁有能力塑造网络本身的问题往往被搁置。

Zelizer:货币的社会意义与关系工作

Viviana Zelizer(泽利泽,1946-)的研究处理了嵌入性分析较少触及的一面:经济活动中的意义与文化分类。

🏷️ 特殊化货币(special monies)指人们在实践中把形式上完全等价的货币区分为性质不同的若干种,并以专门的容器、用途禁忌、支付形式与赠予仪式加以标记——这一操作被称为标记(earmarking)。

🔍 Simmel 与 Weber 的传统把货币理解为普遍等价物:它无差别、可通约,因而具有溶解一切质性差别的腐蚀力。Zelizer 对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中期美国家庭的研究给出了相反的证据。丈夫交给妻子的家用、小费、赠礼、救济款、遗产、彩票奖金,在实际使用中从不被视为同一种钱——它们被分装在不同的账户与容器中,各有各的正当用途,混用会引发道德争议。货币没有单向地同质化社会关系;社会关系反过来把货币分化成了许多种。

《为无价的孩子定价》(Pricing the Priceless Child, 1985)追踪了同一逻辑的另一面。1870 至 1930 年代,美国儿童从"经济上有用"转变为"经济上无用但情感上无价",证据包括童工立法、儿童意外死亡赔偿判决的金额变化,以及领养市场的偏好从能干活的大孩子转向健康可爱的婴儿。这里的关键推论是:神圣化与市场化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同时发生的——恰恰因为儿童被定义为无价,社会才不得不发展出一整套为其定价的技术。

《亲密关系的购买》(The Purchase of Intimacy, 2005)把这一立场系统化为对两种流行观点的双重否定:

立场主张Zelizer 的反驳
敌对世界观(hostile worlds)亲密与经济属于两个必须相互隔离的领域,一旦混合,金钱必然污染感情经验上,亲密关系中从来充满经济安排(嫁妆、共同账户、家务分工、照护补偿),它们并未摧毁关系
无非论(nothing-but)亲密关系无非是伪装的经济交换,或无非是文化,或无非是强制忽略了当事人为区分关系类型所做的大量、精细且后果严重的工作

第三条路是关联生活(connected lives):人们持续进行关系工作(relational work)——为每一种关系配置恰当的交易形式、支付媒介与边界标记,使经济活动与亲密关系相互界定而非相互侵蚀。法院是这种关系工作最集中的制度化场所:同居者的财产分割、家务劳动的补偿请求、赠与与报酬的界线,法官实际裁决的是"这是哪一种关系",而分配结果随之而定。

🌍 这一视角把日常生活中大量看似琐碎的斟酌重新变成了理论对象:转账时写什么备注、礼金与借款如何在账面上区分、给家人的钱能否附带条件、把陪伴与照护变成计费服务时的不适感从何而来。每一次斟酌都在确认关系的性质,而不只是在移动金额。

Zelizer 的立场与本章前述的 Arlie Hochschild 构成一组明确的对照。Hochschild 的情感劳动与商品化诊断接近敌对世界观的结构版本——市场逻辑侵入私人领域会造成真实的损害;Zelizer 则主张这种诊断预设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纯粹私人领域,并低估了当事人重新划界的能力。当前的经验研究大多倾向于一种居中的判断:关系工作确实持续进行,但可用的空间高度依赖议价能力——能否成功地把一笔钱定义为"馈赠"而非"工资",通常由关系中较强势的一方决定。

Abbott:职业系统与管辖权

Durkheim 把劳动分工描述为功能分化的自然过程,功能主义的职业社会学沿用了这一思路,把专业化写成一条统一的自然史:全职化、建立学校、成立协会、争取执照、制定伦理守则。Andrew Abbott(生于 1948 年)在《职业系统》(The System of Professions, 1988)中提出了根本性的反驳:这套叙述把每种职业当作彼此独立演化的单位,因而无法解释职业的兴衰实际上取决于别的职业在做什么

🏷️ 管辖权(jurisdiction)指某一职业对某类问题所主张的排他性处理权。职业的真实历史是管辖权的争夺史;一个职业获得的领域必然是另一个职业失去的领域,系统内部因此存在零和的相互依赖。

🔍 争夺在三个舞台同时进行,且结果常常不一致:工作场所(实际由谁处理事务,边界最模糊,非正式的越界代劳极为普遍)、公众舆论(职业形象与文化权威)、法律与行政(执照、报销资格、责任归属)。工作场所的实际分工可以长期偏离法律上的管辖权归属,护士执行的医疗判断远多于法规承认的范围便是常态。

决定胜负的关键资源是抽象知识(abstract knowledge)。能把具体事务重新描述为一套抽象原理的职业,既能防守——把新出现的问题纳入既有框架,也能进攻——宣称他人的工作只是自己原理的应用。抽象程度过低的职业容易被技术替代,过高则会失去对实务的把握。系统的变动则来自空缺扰动:新问题的出现(酗酒、家庭暴力、数据泄露)、旧问题的消失、技术对任务结构的改变,都会在系统中引发连锁的重新划界。Abbott 的经典案例是"个人问题"的处理权在牧师、神经科医生与精神科医生之间的长期转移。

🌍 这一框架对当下的职业变动有直接的分析价值:自动化的后果不能仅按"任务是否可被机器完成"来预测。真正决定结果的是职业能否把新技术重新定义为自身管辖权内的工具——影像识别算法与放射科、文书检索自动化与律师业、审计软件与注册会计师的关系,首先是"这项技术归谁"的争夺,其次才是技能替代。验光、助产、心理咨询与药师处方权的边界争议同样如此。

⚠️ Abbott 的模型与另外两种解释相互竞争。Magali Larson 的职业计划(professional project)把专业化视为把知识垄断转化为经济回报与社会地位的集体流动策略;Eliot Freidson 则强调国家授予的自主权才是职业权力的核心。三者的分歧在于系统内竞争、市场封闭与国家授权哪一项更为基础。批评者另指出,生态学隐喻对职业内部的分化处理不足——同一职业中精英与普通从业者的利益经常并不一致,而管辖权之争的收益分配极不均匀。

💭 延伸思考

  • Marx 的异化理论最初描述的是 19 世纪工厂工人的处境。在知识经济和服务经济中,异化是否以新的形式出现——如"创意劳动"中的自我剥削(把兴趣变成工作后失去了兴趣本身的意义)?
  • 某些东亚社会的"过劳死"现象——以及由此引发的年轻一代的"反内卷"话语——可以从后福特主义劳动体制和异化理论的角度来理解吗?
  • 零工经济中的平台公司是一种新型的"科层制"吗——用算法取代了传统的层级管理,但监控和控制的本质并未改变?
  • 嵌入性概念面临概念膨胀的批评:若一切经济行为都嵌入于社会关系,“嵌入"便不再能区分任何事物。要让这一概念保持可证伪,需要指出哪些具体的、可观察的后果——例如同样的价格信号在何种关系结构下会被忽略,而在何种结构下会被服从?
  • Abbott 认为职业的边界由对抽象知识的管辖权争夺决定,空缺与外部扰动是管辖权重划的时机。生成式模型把诊断与推断的一部分工作外包给机器:这是使放射科、法务、翻译等职业失去管辖权,还是催生了"监督与校验机器"这一新的管辖领域?历史上的技术扰动能提供多可靠的参照?

📚 参考文献

  1. Marx, K. (1844/1988).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 Prometheus Books.
  2. Hochschild, A. (1983). 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Sennett, R. (2006). The Culture of the New Capitalism. Yale University Press.
  4. Standing, G. (2011). The Precariat: The New Dangerous Class. Bloomsbury.
  5. Schor, J. (2020). After the Gig: How the Sharing Economy Got Hijacked and How to Win It Back.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6. Granovetter, M. (1985). “Economic Ac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The Problem of Embeddednes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1(3), 481-510.
  7. Zelizer, V. (1994). The Social Meaning of Money. Basic Books.
  8. Zelizer, V. (2005). The Purchase of Intimac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9. Abbott, A. (1988). The System of Professions: An Essay on the Division of Expert Labo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0. Krippner, G. (2001). “The Elusive Market: Embeddedness and the Paradigm of Economic Sociology.” Theory and Society, 30(6), 775-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