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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分层

📝 每个已知的人类社会都存在某种形式的不平等——但不平等的类型、程度和被合理化的方式在不同社会中差异巨大。社会分层(social stratification)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不平等如何被结构化、如何被代际传递、如何被正当化——以及它可以被改变到什么程度。

分层的基本概念

社会分层是指社会中不同群体在资源(财富、权力、声望)获取上的系统性不平等。它不是个体之间的随机差异,而是结构化的、持久的、代际传递的模式。一个社会的分层体系定义了"谁得到什么、为什么得到、以及如何得到"——这也是 Harold Lasswell 对政治学核心问题的经典表述。

分层体系的历史类型

体系特征流动性合法化方式
奴隶制一部分人被视为另一部分人的财产极低自然秩序 / 人种论
种姓制出生决定的封闭等级(如印度种姓制度)几乎为零宗教信仰(轮回与业报)
等级制法律规定的身份等级(如封建社会的贵族/教士/平民)极低传统与法律
阶级制以经济资源为基础的分层理论上开放个人能力与市场竞争(精英主义)

现代社会的分层以阶级制为主导形式。与前现代的分层体系相比,阶级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理论上是开放的——任何人通过努力和才能都可以"向上流动"。但实际上,阶级间的流动受到大量结构性因素的制约——这正是社会学需要揭示的。

Marx:阶级与阶级斗争

生产关系决定阶级

Marx 以生产资料的所有权来定义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拥有生产资料(工厂、土地、资本)的是资产阶级(bourgeoisie),被迫出卖劳动力以维生的是无产阶级(proletariat)。阶级的本质是一种剥削关系——资产阶级获取的利润来源于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工人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超过其工资的部分被资本家无偿占有。

Marx 区分了自在阶级(class in itself,具有相同经济地位但尚未意识到共同利益的群体)和自为阶级(class for itself,意识到共同利益并组织起来进行集体行动的群体)。从自在阶级到自为阶级的转变——阶级意识的觉醒——是社会变革的前提。

为什么革命没有发生?

Marx 预言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将爆发无产阶级革命,但这一预言在 20 世纪未能实现。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提出了多种解释:

Antonio Gramsci(葛兰西)用文化霸权(cultural hegemony)概念解释:统治阶级不仅通过经济和政治手段维持统治,更通过教育、媒体和日常文化使被统治者自愿认同现有秩序。工人阶级之所以不反抗,不是因为暴力威胁,而是因为他们在文化上已经接受了不平等的"合理性"。

法兰克福学派(Adorno、Marcuse)则强调文化工业消费主义的麻痹作用:大众媒体和消费品提供了虚假的满足感,使工人阶级安于现状。Marcuse 在《单向度的人》(1964)中提出: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创造了"虚假需求"——对商品的永无止境的追求取代了对真正解放的渴望。

Erik Olin Wright(赖特)则从结构层面修正了 Marx 的阶级理论,提出了"矛盾阶级位置"(contradictory class locations)概念:中层管理者、小企业主、高技能专业人士——这些群体同时具有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某些特征,不能简单归入任何一方。中产阶级的扩大使阶级对立变得更加复杂和模糊。

Weber:三维分层

Weber 认为 Marx 的二分法过于简化。他提出了三个相对独立的分层维度:

阶级(class)——经济维度

Weber 的阶级概念基于市场处境(market situation)——个体在劳动市场和商品市场中的竞争能力。与 Marx 不同,Weber 不仅看生产资料的所有权,还看技能、资质和市场稀缺性。一个高级工程师和一个流水线工人虽然都不拥有生产资料,但他们的市场处境截然不同。

地位(status / Stand)——社会维度

地位(Stand)基于社会声望和荣誉——人们给予特定群体的尊重程度。地位与阶级通常相关但不完全重叠:一个教授可能收入不高(阶级地位中等偏低)但享有很高的社会声望;一个成功的博彩业者可能极其富有但社会声望很低。在某些社会中,知识精英和权力精英之间的地位差异尤为突出。

Weber 特别关注地位群体(status groups)的形成——具有相似生活方式和社会声望的人倾向于形成内部通婚、社交排斥和文化区隔的群体。乡村俱乐部、精英校友网络、贵族圈层——这些都是地位群体的现代表现。

权力(party / power)——政治维度

权力维度指政治影响力——通过政党、利益集团和组织化行动来影响集体决策的能力。权力维度相对独立于阶级和地位——一个工会领袖可能在经济上是工人阶级,但在政治上拥有相当的权力。

📝 Weber 三维分层的核心贡献在于:它承认了社会不平等的多维性。一个退休教授可能经济资源有限(阶级低)、社会声望很高(地位高)、政治影响力微弱(权力低)。这种多维性使得简单的"上层/下层"二分变得不够充分——也使得阶级意识的形成更加复杂。

当代阶层分析

Goldthorpe 的阶级图式

John Goldthorpe(戈尔索普)发展了以雇佣关系为基础的阶级分类体系(EGP 阶级图式),成为欧洲社会流动研究的标准框架。他区分了三种基本的雇佣关系类型:服务关系(高级专业人员和管理者,享有高度自主权和长期雇佣保障)、劳动合同(常规工人,受到密切监督,劳动可替代性高)和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类型

Goldthorpe 的研究发现:尽管 20 世纪出现了大规模的绝对流动(由经济结构变迁——如制造业向服务业转型——造成的整体性向上流动),相对流动(不同阶级出身的个体达到特定阶级位置的相对概率)在大多数工业社会中保持了惊人的稳定性。换言之,经济发展使每一代人的绝对生活水平都在提高,但不同阶层之间的相对竞争优势几乎没有改变

社会流动研究

社会流动(social mobility)指个体或群体在分层体系中的位置变化。

类型说明测量方式
代内流动一个人一生中社会地位的变化比较初始职业与当前职业
代际流动子女相对于父母的社会地位变化比较父母职业与子女职业
绝对流动实际的位置变化数量有多少人处于不同于父母的阶级位置
相对流动不同出身背景的流动概率差异优势比率(odds ratios)

Raj Chetty 等人在美国进行的大规模代际流动研究(Equality of Opportunity Project)提供了令人警醒的发现:1940 年出生的美国人中有 90% 的收入超过了父母,而 1980 年出生的仅有 50%。绝对向上流动性的持续下降意味着"下一代比上一代更好"的承诺——“美国梦"的核心内容——正在瓦解。研究进一步发现,代际流动具有显著的地域差异——在某些城市地区,底层家庭子女的向上流动概率是其他地区的数倍。这表明制度环境(学校质量、社区结构、社会资本)对流动有重大影响。

大象曲线与全球分层

Branko Milanovic 的全球收入增长分析(1988-2008)揭示了一个"大象"形状的分布:全球中产(主要是亚洲新兴经济体的工人)和全球最富有的 1% 收入大幅增长,但发达国家的中下层——“大象的凹陷处”——收入几乎没有增长。这一发现帮助解释了发达国家中下层的不满和民粹主义的崛起。

分层的合法化

每个分层体系都需要一套合法化叙事——解释为什么不平等是"合理的"甚至"必要的”。

功能主义的合法化(Davis & Moore, 1945):不平等是社会的功能性需要——重要的、需要高技能的位置必须提供更高的报酬以吸引最优秀的人才。批评:这一论证循环论证(“高报酬 = 重要”,但"重要性"又是由报酬来衡量的);忽视了继承性不平等(出生在富裕家庭本身不是"功能性的");忽视了权力(报酬的高低不仅反映功能重要性,也反映讨价还价的能力)。

精英主义/能力主义(meritocracy)叙事是当代最流行的合法化方式:“那些成功的人是因为有能力和努力。“Michael Young 在 1958 年创造了"meritocracy"这个词——讽刺的是,他的本意是讽刺而非赞美。他描绘了一个纯粹的能力主义社会——在那里,底层的人连最后的安慰都失去了,因为他们不能再把失败归咎于"不公平”,只能承认"确实是自己不行”。

不平等的关系机制

经典分层研究把不平等处理为个体属性的分布:教育年限、职业声望、收入。这一路径在测量上高效,却隐含了一个可疑的假设——不平等是无数个体差异汇总的结果。当代分层研究最重要的理论转向,是把分析单位从个体属性移到组织内部的关系机制:不平等在具体的场所中被生产出来,而这些场所有名字——公司、学校、行业协会、社区。

Tilly:持久不平等的四种机制

Charles Tilly(蒂利,1929-2008)在《持久不平等》(Durable Inequality, 1998)中提出,稳定而可代际传递的不平等,其载体不是个体的能力差异,而是被嵌入组织的成对类别(paired categories)——男/女、公民/外籍、正式雇员/派遣工、本院教授/外聘讲师。这些区分本身可以是任意的;关键在于它们被用来分配组织内部的位置,并由此长期承载资源差距。

Tilly 提出四种机制,前两种生产不平等,后两种巩固它。

机制运作方式典型场景
剥削(exploitation)控制资源的一方调动他人的努力,占取其产出的剩余,并排除他人分享全部价值企业主与生产线工人;平台与承包司机
机会囤积(opportunity hoarding)一个网络垄断某种有价值且可续用的资源,并把接入权限严格限定于成员内部行业执照、封闭的学区、族裔垄断的行业、内推为主的招聘
适应(adaptation)日常互动围绕既有区分组织起来,人们发展出依赖该区分的惯例、友谊与自尊部门之间的默契分工;“我们这一线的人”
仿效(emulation)把在别处已经运作的组织模型连同其类别区分一并照搬新公司照抄同行的岗位序列与职级体系

🔍 这一框架的关键推论是:边界持久,占据边界两侧的人可以更替。某个族群或性别退出了某类岗位,不平等未必减少——只要类别区分本身仍在分配资源,就会有新的群体填补低端位置。由此得出的干预含义与个体主义框架截然不同:反歧视培训针对的是个人态度,而按照 Tilly 的分析,有效的着力点在于组织内部的类别对接(categorical matching)——同工同酬的岗位分类、薪酬透明、招聘渠道的开放程度、临时用工与正式编制之间的转换规则。

机会囤积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常常在完全合法、看起来无可指摘的形式中运作:把房子买在好学区、通过熟人推荐子女实习、维持一个专业协会的准入门槛。参与者并不认为自己在排斥谁——他们只是在照顾自己人。Tilly 的论证是,正是这种无恶意的日常操作,构成了不平等最稳固的部分。

Wright:剥削中心的阶级分析与真实乌托邦

Erik Olin Wright(赖特,1947-2019)用四十年时间做了一件事:在承认中产阶级庞大存在的前提下,保住 Marx 阶级理论中的剥削概念。前文提到的矛盾阶级位置(contradictory class locations, 1978)是第一步——经理人既支配他人的劳动(资产阶级的特征),又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工人的特征),因此不能被归入任何一方。

在《阶级》(Classes, 1985)中,Wright 把这一直觉形式化为剥削中心的阶级分析:阶级位置由对三类资产的控制权决定——生产资料组织资产(对协调与决策的控制)、技能与证书资产。三个维度交叉得到一个十二格的阶级图式。这一方案的代价是概念的复杂化,收益是可以在保留剥削概念的同时解释专业人员与管理者的中间处境。

Wright 与 Goldthorpe 的长期辩论集中在一点上:阶级的本质是剥削还是雇佣关系?Goldthorpe 认为阶级位置由雇佣合同所要解决的两个问题决定(工作的可监督程度、人力资本的专用程度);Wright 反驳说这只描述了市场处境,回避了剩余的占取问题。这场辩论最终以一种务实的方式收场:Wright 在《理解阶级》(Understanding Class, 2015)中主张把 Marx(剥削)、Weber(机会囤积与市场处境)与 Bourdieu(个体属性与生活机会)视为三个互补的分析层次而非互斥的范式——宏观的支配结构、中观的位置分配、微观的个体轨迹分别由不同框架把握。这一综合立场目前被相当多的分层研究者接受。

Wright 的另一项遗产是真实乌托邦(real utopias)计划。他的方法论主张是:批判社会科学若只提供诊断而不提供可检验的替代方案,其批判力量终将耗尽。任何制度设计应按三个标准评估——可欲性(原则上是否值得追求)、可行性(若建成能否稳定运转)、可达成性(在既有权力格局中能否被建成)。他考察的案例包括无条件基本收入、巴西阿雷格里港的参与式预算、西班牙 Mondragón 工人合作社集团,以及维基百科式的同侪生产。批评者指出,这一计划最薄弱的环节恰是第三项:多数案例在小规模下运转良好,一旦扩大规模或进入主流政治,其区别性特征往往首先流失。

Chetty 之后:流动性的地理与社会网络

前文提到的绝对流动性下降只是 Opportunity Insights 团队研究的起点。该项目使用约四千万份匿名化税务记录,把父母与子女的收入分位次连接起来,其后续工作把问题从"流动性有多高"推进到"什么造成了流动性的差异"。

地理差异是第一项发现:美国不同通勤区之间,出身于收入最低五分之一的孩子进入最高五分之一的概率相差一倍以上。这一相关本身可能只反映了迁移的选择性——有能力的家庭搬到了好地方。Chetty 与 Nathaniel Hendren(2018)的暴露设计解决了这一识别问题:比较在不同年龄随家庭迁入同一地区的孩子,若地区确有因果作用,效应应当与在该地度过的童年年数成比例。数据符合这一预测,且效应大致线性——每在流动性更高的地区多成长一年,成年后的收入就更接近该地区的平均水平。社区的因果作用由此得到确立。

第二项发现来自 2022 年发表于《自然》的两篇论文,其数据基础是约七千二百万人的社交网络。团队构建了经济连结性(economic connectedness)指标——低收入者的朋友中高收入者所占的比例。在所有社区层面的变量中,它与向上流动的相关性最强,超过收入不平等程度、学校质量与家庭结构。研究进一步把连结性分解为两个环节:接触(exposure,人们是否处在阶层混合的场所中)与交友偏倚(friending bias,在同一场所内是否真的跨阶层建立友谊)。两者的贡献大致相当——这意味着仅仅把不同阶层的人放进同一所学校并不足够,场所内部的分轨、分班与社团结构同样关键。

⚠️ 这一系列研究的解释边界需要标明。其一,社会网络指标与流动性的关联主要是相关性,暴露设计所确立的是"地方"的因果作用而非"友谊"的因果作用。其二,Moving to Opportunity 实验的再分析显示,搬迁到低贫困社区对幼年迁入的儿童有正向的长期收入效应,对迁入时已是青少年的孩子则可能为负——干预的时机决定其符号。其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相对流动率的改善与不平等程度的下降是两件事。若顶层与底层之间的距离持续拉大,同样的流动概率对应的实际生活差距反而更大——流动性研究不能替代对分配结构本身的分析。

再分配还是承认:不正义的两个维度

前述各节讨论的是不平等如何生成与延续。另一组问题在 1990 年代后逐渐成为分层研究与政治理论的交界地带:不平等的哪些方面构成不正义,相应的救济应当采取什么形式。Nancy Fraser(弗雷泽,1947-)与 Axel Honneth(霍耐特,1949-)在《再分配,还是承认?》(Redistribution or Recognition? A Political-Philosophical Exchange, 2003)中的辩论,是这一议题最完整的一次交锋。其背景是社会运动重心的转移——阶级与劳工议题的动员力下降,围绕性别、族群、性取向与文化身份的诉求上升——以及由此产生的疑问:这两类诉求究竟是同一种正义要求的不同表现,还是需要分别处理的两件事。

Fraser 的二元视角

🏷️ Fraser 主张视角性二元论(perspectival dualism):不正义有两个分析上不可相互还原的维度——源于经济结构的错误分配(maldistribution,剥削、经济边缘化、匮乏),以及源于地位秩序的错误承认(misrecognition,文化贬抑、不被承认、日常羞辱)。

🔍 需要立刻澄清的是"二元"的含义。Fraser 并不主张社会由"经济领域"与"文化领域"两块地盘拼成;她主张的是任何一项社会实践都可以同时从这两个角度加以考察——工资制度既是资源分配机制,也是价值等级的表达。她也刻意避开了另一种流行的承认理论:承认不是身份问题,而是地位问题。错误承认的实质不是某个群体的自我认同受到了损害,而是制度化的文化价值模式使该群体成员无法作为同侪参与社会生活。这一改写把承认从心理学移回社会学,也避免了要求受害者以特定身份出场才能主张权利。

统一两个维度的规范标准是参与平等(participatory parity):社会安排应当使所有成年成员能够作为同侪彼此互动。达到这一标准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成立——客观条件(物质资源足以保证独立与发言权)与主体间条件(制度化的价值模式对所有人表达同等尊重)。

Fraser 的第二组区分具有更直接的政策含义:

肯定性救济(affirmative)转型性救济(transformative)
再分配自由主义福利国家:在不触动生产关系的前提下调整最终分配,以针对性给付补偿弱势者结构性重组:改变生产与产权安排、普惠式的社会供给、劳动市场结构本身的改造
承认主流多元文化主义:重估被贬抑群体的价值,群体区分本身保持不变解构:动摇既有的群体区分本身,使身份类别不再作为分配位置的依据

🔍 由此产生了 Fraser 所称的再分配-承认困境。以阶级为主的集体所要求的救济方向是取消自身——阶级正义的完成意味着阶级作为群体不复存在;以地位为主的集体所要求的方向则是肯定自身的特殊性。而性别与族群属于双价集体(bivalent collectivities),同时遭受两类不正义,两种救济因而相互掣肘:肯定性的承认策略强化了群体区分,而再分配恰恰要求削弱这一区分的分配效力;针对性的肯定性再分配又会把受助者标记为特殊需求群体,从而生产新的污名与政治反弹。困境的实践含义是:单看一项政策的意图无法判断其后果,必须追问它加固还是松动了产生问题的那套框架。Fraser 后来把第三个维度——代表(representation,谁被算作正义主体、边界由谁划定)——补入框架。

Honneth 的一元视角

🏷️ Honneth 主张规范一元论:承认是更基础的道德范畴,再分配诉求可以被重构为承认诉求。

🔍 其论证起点是《为承认而斗争》(1992)中的三重结构——(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支持,对应基本自信)、法律尊重(作为权利主体被平等对待,对应自尊)、社会重视(贡献被共同体认可为有价值,对应自我价值感)。社会冲突的起源在这一框架中不是利益计算,而是藐视(Missachtung)的道德经验:人们发起抗争,是因为某种已被制度承诺的承认期待遭到了违背。

据此,Honneth 对分配问题给出了不同的定位。资本主义的分配秩序并非一套与文化无涉的机制,它由一条规范原则加以制度化——成就原则:报酬按贡献分配。而"什么算作有价值的贡献"从来不是技术事实,它由历史形成的价值等级决定。照护劳动长期被排除在"生产性贡献"之外,工业技能被系统性高估,都是这一等级的产物。工资因此从来不只是资源,它同时是社会重视的度量单位。分配斗争由此可以被重述为对成就原则解释权的斗争——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在承认之外另设一个独立的正义维度。

交锋与评价

争点FraserHonneth
正义范畴的数量二元:分配与承认不可相互还原一元:承认是唯一的基础范畴
承认的性质社会地位:制度化价值模式造成的参与障碍主体间条件:自我关系的形成需要他人的确认
规范标准参与平等,程序性而非实质性的善观念完好的自我关系与自我实现的社会条件
分析的入口已被政治化的公共诉求尚未被表达的道德经验与受苦
经济的地位具有相对自主的系统逻辑,可产生无人施加的不正义始终是被规范化的秩序,没有价值中立的经济

Fraser 对 Honneth 的核心质疑是道德心理学化:若不正义的判据最终落在主体的受损经验上,那些经由匿名市场机制运作、不涉及任何人被羞辱的损害就会脱出视野——产业外迁、汇率波动或资产泡沫可以在无人表达藐视的情况下摧毁大量人的生活条件。她同时指出,一元论要求以一套关于自我实现的实质性善观念作为基础,这在价值多元的社会中难以取得共识。

Honneth 对 Fraser 的核心质疑是二元区分的人为性:任何经济制度都需要规范正当化才能稳定运行,因此"经济领域"从来就是一种承认秩序;把二者并列,等于把分析上的方便当成了社会本体的事实。他的第二项质疑更为尖锐:Fraser 从公共领域中已经可见的运动诉求出发,这使她的框架无法辨识尚未获得政治表达的不正义,而承认理论把规范性锚定在受苦的道德经验上,恰恰能覆盖这一部分。

🌍 这场辩论的价值在于它拆解了公共讨论中一个反复出现却贫乏的对立——“身份议题转移了对经济不平等的注意"与"文化承认本身就是正义要求”。两位论者都拒绝这一非此即彼的设定:Fraser 的框架说明两类诉求可以相互掣肘,因而需要判断而非选边;Honneth 的框架说明分配诉求内部本就包含着关于社会评价的争夺。由此得出的实践问题不是"该谈阶级还是该谈身份",而是某项具体的救济属于肯定性还是转型性——它是在既有框架内调整结果,还是在改变生成结果的那套安排。Fraser 后来对"进步的新自由主义"的批评正是这一判断的应用:把承认议题的肯定性版本与金融化的经济政策捆绑在一起,可以在文化上表现得高度进步,同时在分配上毫无作为。

⚠️ 双方均未说服对方,学界的接受也呈现出分工。Fraser 的框架因其可操作性,在福利政策评估、性别研究与社会运动研究中被广泛采用;Honneth 的方案在道德哲学与批判理论内部影响更大,因为它为规范判断提供了更完整的基础。多数评论者认为,二人的分歧不在政治立场——两人都属于批判理论传统并主张实质性的经济重组——而在社会理论层次:是否承认存在一种相对独立于文化评价的、准客观的系统逻辑。这一分歧至今没有得到解决,而它决定了对当代资本主义的诊断方式。

💭 延伸思考

  • Bourdieu 认为教育系统是阶级再生产的核心机制——“教育改变命运"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精英主义神话?
  • Weber 的三维分层框架如何帮助理解当代"新贵"与"旧精英"之间的张力?一个暴富的科技企业家(高阶级、低传统地位)与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可能较低的经济资本、高地位资本)之间的社会距离如何分析?
  • 在某些东亚社会中,公务员考试制度被视为"能力主义"的典范。但考试的准备资源(优质补习班、家庭文化资本)本身就与阶层高度相关——这是否使"公平考试"成为阶级再生产的另一种形式?
  • Tilly 把不平等定位在成对类别的边界上——正式工与派遣工、本国籍与外籍、学区之内与之外。若机会囤积发生在边界处,那么面向个人的补偿性措施(补贴、技能培训)能否触及机制本身?在按居住地划分入学资格的地方,房价与学籍的绑定就是一条被反复加固的边界。
  • Fraser 坚持再分配与承认是两个不可相互化约的维度,Honneth 则认为承认足以涵盖包括经济不正义在内的一切藐视经验。平台送餐工人同时要求提高单均费率和被认定为"劳动者"而非"承包商”——这究竟是两类诉求,还是同一诉求的两种表述?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 参考文献

  1. Marx, K. & Engels, F. (1848/1998).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Verso.
  2. Weber, M. (1922/1978). Economy and Socie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Goldthorpe, J.H. (2007). On Sociology (2nd e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4. Chetty, R. et al. (2017). “The Fading American Dream.” Science, 356(6336), 398-406.
  5. Milanovic, B. (2016). Global Inequality: A New Approach for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6. Tilly, C. (1998). Durable Inequali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7. Wright, E.O. (1985). Classes. Verso.
  8. Wright, E.O. (2015). Understanding Class. Verso.
  9. Chetty, R. & Hendren, N. (2018). “The Impacts of Neighborhoods on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33(3), 1107-1162.
  10. Chetty, R. et al. (2022). “Social Capital I & II.” Nature, 608, 108-121, 122-134.
  11. Fraser, N. & Honneth, A. (2003). Redistribution or Recognition? A Political-Philosophical Exchange. Verso.
  12. Honneth, A. (1992/1995). The Struggle for Recognition: The Moral Grammar of Social Conflicts. Polity Press.
  13. Fraser, N. (2008). Scales of Justice: Reimagining Political Space in a Globalizing World. Pol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