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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 文化(culture)是社会学最基础也最复杂的概念之一。它是使一个社会区别于另一个社会的"意义系统"——涵盖语言、价值观、规范、信仰、符号和物质产品。人类生活在文化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正如 Clifford Geertz 所言:“人是悬挂在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文化的定义之争

文化的定义在社会学和人类学中经历了重要的演变。

Edward Tylor(泰勒)在 1871 年提出了最早的经典定义:“文化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所习得的任何其他能力和习惯。“这一定义是描述性的——文化是一切非生物遗传的人类习得物的总和。

Clifford Geertz(格尔茨)在《文化的解释》(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1973)中提出了一个根本不同的视角:文化不是一个需要描述的"东西”(清单式的定义),而是一张需要解释的"意义之网”。Geertz 的定义是诠释性的——文化是人类用来理解经验和指导行动的符号系统。研究文化不是在寻找规律,而是在进行"深描"(thick description)——揭示行为背后的意义层次。

📝 Geertz 的经典例子:区分"眨眼"和"使眼色"。在物理动作上完全相同——眼睑快速收缩。但前者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后者是一个充满意义的社会行为(暗示、调情、讽刺)。“深描"的任务就是揭示这些意义层次。

Raymond Williams(威廉斯)在《关键词》(Keywords, 1976)中称"文化"是英语中最复杂的两三个词之一。他区分了三种用法:文化作为智识和艺术活动(高雅文化)、文化作为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文化作为意义与价值的生产过程(文化研究的视角)。

文化的组成要素

要素定义例证
价值观(values)关于什么是好的、重要的、值得追求的共识个人主义、集体主义、平等、孝道
规范(norms)关于什么行为是恰当的具体规则法律规范(成文的、有制裁的)、习俗(非正式的、社会压力维持的)、禁忌(最强的规范禁止)
符号(symbols)承载共享意义的标志物国旗、宗教图腾、红绿灯、手势
语言(language)最重要的符号系统;文化传承的核心媒介语言不仅表达思想,还可能塑造思维方式(Sapir-Whorf 假说)
物质文化(material culture)人类创造的有形物品建筑、工具、服饰、技术产品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是文化社会学中的经典争论。Sapir-Whorf 假说的强版本(语言决定论:语言决定了思维的边界)已被大多数语言学家否定,但弱版本(语言相对论:语言影响思维的倾向和习惯)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实证支持。例如,拥有更多色彩词汇的语言使用者在色彩辨别任务中表现更好;没有绝对方位词(东南西北)只有相对方位词(左右前后)的语言使用者在空间认知上表现出不同模式。

文化普遍性与文化多样性

文化普遍性(cultural universals)是指在所有已知人类文化中都存在的特征——语言、家庭制度、某种形式的宗教或仪式、禁忌(如乱伦禁忌)、艺术表达、年龄分层、丧葬仪式。George Murdock 在 1945 年列出了超过 60 项文化普遍性特征。这些普遍性暗示人类有某些共通的生物需求和认知能力。

然而,这些普遍性在具体形态上的差异巨大。所有文化都有家庭制度,但家庭的定义(核心家庭/扩展家庭/多配偶家庭)、继嗣规则(父系/母系/双系)和功能侧重(经济合作/情感亲密/社会地位传递)在不同文化中天差地别。所有文化都有食物禁忌,但禁忌的对象从猪肉到牛肉到昆虫各不相同。普遍性存在于抽象的功能层面,多样性存在于具体的实现层面。

民族中心主义与文化相对主义

民族中心主义(ethnocentrism)是以自身文化的标准来评判其他文化的倾向。它是一种"自然的"认知偏向——每个人都最先习得自己的文化,因此倾向于把自己的文化视为"正常”,把其他文化视为"奇怪"。William Graham Sumner 在 1906 年首次系统使用这一概念,并指出它在所有文化中普遍存在。

民族中心主义在某些情境中有功能(增强群体凝聚力),但也有严重的危险——它为殖民主义、文化灭绝和种族歧视提供了心理基础。历史上,多个殖民帝国以"文明化使命"为由对原住民文化实施系统性摧毁。

文化相对主义(cultural relativism)由人类学家 Franz Boas 及其学生(尤其是 Ruth Benedict 和 Margaret Mead)倡导:理解一种文化实践应当将其放在它自身的文化语境中,而非用外部标准来评判。这是人类学和社会学的基本方法论原则——在"解释"一种文化现象之前,必须先"理解"它在当地文化体系中的位置和意义。

📝 文化相对主义面临的经典难题:如果所有文化实践都必须放在自身语境中理解,那么对那些涉及人权侵犯的文化实践(如某些地区的女性割礼、童婚、荣誉谋杀),是否仍应保持"相对主义"立场?大多数当代社会学家采取一种方法论的文化相对主义(理解他者文化是研究的前提)而非道德的文化相对主义(一切文化实践在道德上等价)。

亚文化与反文化

亚文化(subculture)是主流文化内部特定群体的文化变体——拥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规范、符号和实践,但并不完全与主流对立。亚文化的例子包括:电竞社区、嘻哈文化、cosplay 群体、学术圈、军事文化等。

反文化(counterculture)则积极反对和挑战主流文化的核心价值观。1960 年代的西方反文化运动是经典案例——反战、反消费主义、性解放、迷幻药实验、公社生活——系统性地拒绝了战后资本主义社会的中产阶级价值观。

伯明翰学派(Birmingham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Cultural Studies)的亚文化研究尤为重要。Stuart Hall、Dick Hebdige 等人在 1970 年代分析了英国工人阶级青年亚文化(光头党、朋克、摩德族)如何通过风格(服饰、音乐、语言)来"仪式性地抵抗"阶级支配。Hebdige 在《亚文化:风格的意义》(Subculture: The Meaning of Style, 1979)中论证:朋克的安全别针、撕裂的衣服、刺耳的音乐——这些看似"没有意义"的风格元素,实际上是对主流文化秩序的符号性颠覆。

然而,亚文化的反抗力量也面临收编(incorporation)的风险:反叛的风格很快被时尚产业和主流媒体吸收、包装、商品化——朋克从街头反叛变成了高端时装的设计元素。

文化变迁

文化不是静止的——它在三种力量的驱动下持续变化。

文化传播(cultural diffusion)指不同文化之间的元素流动。在全球化时代,文化传播的速度和范围史无前例——韩流(K-pop)在不到二十年间从东亚传播到全球,成为跨文化消费的典型案例。但文化传播很少是原样照搬——接受方通常会进行本地化改造(localization/glocalization),将外来元素融入本地文化语境。

文化创新(cultural innovation)指新的价值观、技术和表达方式的出现。技术变迁尤其是文化变迁的强大驱动力——印刷术改变了知识传播方式,互联网改变了社交模式和身份建构方式。William Ogburn 的文化滞后(cultural lag)概念指出:物质文化(技术)的变迁通常快于非物质文化(价值观、规范、制度)——两者之间的不同步是社会紧张的重要来源。

文化冲突(cultural conflict)指不同价值体系之间的碰撞。Samuel Huntington 的"文明冲突"论(1996)虽然在学术界饱受批评(过于简化、本质化了"文明"的概念),但它触及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在全球化加速文化接触的同时,不同价值体系之间的摩擦也在增加。

高雅文化、大众文化与文化工业

高雅文化(high culture)与大众文化(popular culture / mass culture)的区分长期以来是文化社会学的核心议题。

法兰克福学派的 Theodor Adorno 和 Max Horkheimer 在《启蒙辩证法》(1944)中提出了**“文化工业”**(culture industry)概念,对大众文化进行了尖锐批判:流行音乐、好莱坞电影、畅销小说等文化产品是标准化的、虚假的——它们提供了娱乐的假象以掩盖社会不公,使民众安于现状。文化工业将文化从创造性表达降格为商品生产。

Bourdieu 在《区隔:判断力的社会批判》(Distinction, 1979)中则揭示了"高雅品味"的阶级本质:对古典音乐、抽象艺术、实验电影的"鉴赏力"不是天赋——它是上层阶级社会化的产物,并通过教育系统被合法化为"客观上更好的品味"。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区分本质上是阶级区隔的文化表达。

文化与权力

Antonio Gramsci 的文化霸权(cultural hegemony)理论揭示了文化与权力的深层关联:统治不仅依靠暴力和经济控制,更依靠被统治者对现有秩序的自愿认同。当人们将特定的社会安排(如市场竞争、性别分工、种族等级)视为"自然的"“永恒的"“不可改变的"时,文化霸权就在发挥作用。

文化霸权不是完全的——被统治群体可能发展出 James Scott 所称的**“隐藏的剧本”**(hidden transcripts):在公开场合表现顺从,在私下场合表达反抗。某些东亚社会中底层劳动者对老板的"阳奉阴违”、通过网络流行语(如各种讽刺性的缩写词汇)进行的隐晦社会评论,都可以从这一框架来理解。

文化社会学的认知转向

从 Tylor 到 Geertz 再到 Gramsci,文化在社会学中长期被当作一个整合的、共享的、连贯的意义系统——它给人提供目标,人依照目标行动。1980 年代中期开始,一批研究者系统地拆解了这一预设。他们的共同追问是:文化究竟以什么形式储存在人身上,又通过什么机制进入行动?这一转向被称为文化的认知转向(cognitive turn in cultural sociology),它把文化从"价值观清单"重新定义为一组不均匀分布、常常互相矛盾、按情境被激活的能力与图式。

议题旧框架(Parsons 式)认知转向后的框架
文化的存在形式整合的价值体系碎片化的图式、脚本与技能
文化如何影响行动提供终极目标提供可用的手段与策略
文化的共享程度全社会共享分布不均,个体内部亦不一致
因果方向价值 → 行动已掌握的能力 → 可行的目标

Swidler:文化作为工具箱

Ann Swidler(斯威德勒,生于 1944 年)在《行动中的文化》(Culture in Action, 1986)中提出了这一转向的奠基性论点:文化的作用不是给行动提供目的,而是给行动提供手段。她用工具箱(toolkit)比喻文化——它是一套习得的符号、故事、仪式和世界观,人们从中挑取材料,组装成行动策略(strategies of action),即长期持续的、组织化的生活路线。

🔍 这一比喻颠倒了 Weber 以来的因果箭头。传统解释认为,人先有价值,再据此选择行动;Swidler 论证,人往往是先掌握了某几套做事的方式,再据此把某些目标定义为"可欲的”。一个只熟悉正式求职渠道的人,与一个熟练运用亲缘网络的人,会形成截然不同的职业抱负——不是因为他们珍视不同的价值,而是因为他们手上的工具不同。由此得出一个反直觉的推论:人们在调查问卷中宣称的价值观,往往不能预测行为,因为宣称的价值属于工具箱中"用于解释自己"的那一格,而未必是"用于行动"的那一格。

Swidler 进一步区分了文化发挥作用的两种时期。在安定期(settled lives),文化与行动的联系松散:传统习惯延续运转,人们同时持有多套彼此冲突的说法而不感到困扰,明确的意识形态影响力反而很弱。在动荡期(unsettled lives,如革命、宗教皈依、大规模移民、职业体系重组),旧的行动策略失效,明确而封闭的意识形态开始直接塑造行为——因为人们需要一整套现成的新做法。这一区分解释了为什么强意识形态的社会影响力在危机中骤升、在稳定后迅速衰减为形式化的仪式。

Lamont:符号边界与评价的社会学

Michèle Lamont(拉蒙特,生于 1957 年)把文化研究的焦点转向划界(boundary work)这一具体活动。她的核心区分是:符号边界(symbolic boundaries)指人们用来分类他人、判断谁"和我们是一类人"的概念工具;社会边界(social boundaries)指资源与机会的实际分配差异。符号边界只有在获得足够广泛的共识、并被制度固化之后,才会转化为社会边界。这一区分给"文化如何造成不平等"提供了一条可检验的因果链,而非笼统的"文化再生产"。

在《金钱、道德与礼仪》(Money, Morals, and Manners, 1992)中,Lamont 对法国与美国中上层男性的深度访谈得出一组关键发现:美国受访者最看重经济成就——收入和职业地位被直接当作人格的证明;法国受访者更看重文化精致——对艺术、语言和智识生活的熟悉度。然而在两国,道德边界(诚实、正直、勤勉)都被高频使用,且往往被用来抵消自己在另一维度上的劣势。

🌍 这一发现对 Bourdieu 的框架构成了实质修正。Bourdieu 从法国经验中推出的"文化资本决定区隔"具有明显的国别特殊性;在评价标准以经济成就为主轴的社会中,高雅品味的排他力量要弱得多。Lamont 在《工人的尊严》(The Dignity of Working Men, 2000)中进一步展示:美国工人阶级男性系统地贬低"只会耍嘴皮子"的白领,用可靠、能养家、不欺人这些道德标准重新排列社会等级——在经济上处于劣势的位置上重建自尊。文化因此不只是支配的工具,也是被支配者反向划界的资源。Lamont 后来推动的评价社会学(sociology of valuation and evaluation)由此成型:值得研究的不是既定的价值排序,而是价值排序在具体场合中被生产出来的过程——评审委员会如何评定"卓越",招聘者如何认定"合适"。

DiMaggio:图式与文化的碎片化

Paul DiMaggio(生于 1951 年)在《文化与认知》(Culture and Cognition, 1997)中,把认知心理学的图式(schema)概念引入文化社会学,并据此提出一个正面挑战人类学传统的命题:文化不是整合的,而是碎片化(fragmented)的。文化以大量彼此松散、有时互相矛盾的图式簇的形式储存在个体身上,由情境线索选择性地激活。

由此推出的几个结论具有相当的解释力。其一,态度的不一致是常态而非测量误差——同一个人在不同问法、不同情境下给出相反的回答,是因为不同的图式被激活,而非他"没有想清楚"。其二,文化变迁未必需要人们"改变信念",只需要改变哪些图式被日常环境反复激活。其三,也是最具争议的一点:刻板印象可以在意识层面被真诚地否认,同时在自动加工层面继续运作——因为审慎推理与自动激活是两套并行的过程。这为后来关于隐性偏见的大量研究提供了理论框架,也构成了对"只要改变观念就能消除歧视"这一乐观假设的限制条件。

⚠️ 认知转向也招致了批评。当文化被拆解为个体头脑中的图式后,Durkheim 意义上的"集体表征"、公共符号的独立力量、以及文化的物质性载体(建筑、档案、算法)都可能被忽略。Ann Swidler 本人后来也提醒:工具箱比喻容易被误读为"人可以自由挑选文化",而实际上工具箱的内容由社会位置决定,且某些工具在公共场合的效力远大于其他工具。

Reckwitz:独异化的社会

Andreas Reckwitz(雷克维茨,生于 1970 年)的《独异性社会》(Die Gesellschaft der Singularitäten, 2017)提供了一个宏观层面的文化诊断。他的基本命题是:工业现代性的社会逻辑是普遍化(Logik des Allgemeinen)——标准化生产、可比较的资格、规范化的生活轨迹、以"正常"为理想;而自 1980 年代起,晚现代的主导逻辑转为独异化(Logik des Besonderen / singularization)——获得价值的是不可替代、不可比较的独特性。

独特的旅行目的地而非标准化的度假村,有来历的手工物件而非工业量产品,“有故事"的职业履历而非按部就班的晋升——这些偏好构成了一个连贯的文化结构。关键在于,Reckwitz 强调独异性并非自发涌现,而是被系统地制造出来的:文化资本主义把独特性变成可销售的属性,数字平台把可见度变成竞逐的稀缺资源,新中产阶级把"成功的自我实现"确立为生活的道德要求。

🌍 独异化生成了新的不平等形态。注意力市场具有赢家通吃的结构——极少数人和产品获得绝大部分的可见度,而"普通"从一个中性状态变成了一种失败的标记。Reckwitz 因此指出晚现代文化的一个内在悖论:它以承诺人人独特为动员机制,却在结构上只能让极少数人被承认为独特;系统性的失望不是这套文化的故障,而是它的常规产出。这一诊断与 Bourdieu 的区隔理论形成对照——区隔的逻辑是等级化的品味竞争,独异化的逻辑是可见性的竞争,二者的胜负规则并不相同。

💭 延伸思考

  • “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一个群体借用另一个群体的文化元素——何时是尊重与欣赏,何时是剥削与冒犯?如果一个有权力优势的群体将弱势群体的神圣符号变成时尚饰品,这其中的权力不对称如何评估?
  • 全球化是否导致文化趋同(“麦当劳化”)?还是说本地文化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全球化带来的不是同质化,而是一种混合的、“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的文化形态?
  • 数字技术是否正在改变文化变迁的基本模式?当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网络生产和传播文化内容时,文化创新的民主化是否带来了质量的稀释?
  • Swidler 把文化从"目标"改写为"工具箱”——文化提供的是行动策略而非欲求方向。但若文化只是可随取随用的资源,为什么策略的选择仍如此规律地沿阶级与族群分布?工具箱里装着什么、哪件工具用起来顺手,本身就由位置决定。这一比喻是否高估了选择的自由度?
  • Reckwitz 认为晚现代社会的运作逻辑已从"普遍化"转向"独异化",独特性成为被期待、被评价的对象。但在短视频与个人主页上,“个人风格"往往高度模板化。独异化究竟是一种新的文化逻辑,还是 Bourdieu 意义上的区隔换了一套话语——Lamont 的符号边界研究能否用来分辨这两种解读?

📚 参考文献

  1. Geertz, C. (1973).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Basic Books.
  2. Bourdieu, P. (1979/1984).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3. Hebdige, D. (1979). Subculture: The Meaning of Style. Methuen.
  4. Williams, R. (1976). Keywords: A Vocabulary of Culture and Society. Fontana.
  5. Adorno, T. & Horkheimer, M. (1944/2002).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6. Swidler, A. (1986). “Culture in Action: Symbols and Strategi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51(2), 273-286.
  7. Lamont, M. (1992). Money, Morals, and Manners: The Culture of the French and American Upper-Middle Clas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8. Lamont, M. & Molnár, V. (2002). “The Study of Boundaries in the Social Science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8, 167-195.
  9. DiMaggio, P. (1997). “Culture and Cognition.”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3, 263-287.
  10. Reckwitz, A. (2017/2020). The Society of Singularities. Pol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