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知识、风险与公众参与
📝 风险治理既不能把技术判断化约为多数偏好,也不能把公共价值交给专家代决;关键任务是区分不同专长、公开不确定性,并设计让经验知识、专业证据与民主授权各自进入适当环节的制度。
专业知识为何成为公共问题
🏷️ 专业知识(expertise)是行动者在特定实践领域中形成的判断与行动能力。它不仅包括能够陈述的理论知识,也包括识别异常、选择方法、解释含混信号和在不完整信息下作出合格判断的默会能力。学历与职位可以作为专长线索,却不能直接等同于实际能力。
🔍 现代公共决策高度依赖专家,因为传染病模型、核安全、食品监管和气候预测都需要长期训练。然而,专家判断总要跨越实验室与政策之间的边界:模型必须选择终点,监管必须设定可接受风险,资源配置还涉及公平与权利。证据可以估计后果,不能单独决定社会应接受何种后果。
🌍 专长问题因此包含三个不同疑问:谁真正理解技术内容,谁掌握受影响情境的经验,谁有正当权力作出集体决定。把三者混为一谈会产生两种错误。技术民粹主义可能把有根据的判断降为任意意见,技术官僚主义则可能把价值选择包装成唯一科学答案。
| 判断任务 | 所需知识 | 合格主体 | 公众参与的主要作用 | 不宜由参与直接替代的部分 |
|---|---|---|---|---|
| 测量事实 | 仪器、方法与误差知识 | 领域研究者、技术人员 | 质疑数据边界与遗漏对象 | 仪器校准和专业计算 |
| 因果推断 | 理论、统计与比较证据 | 相关领域专家 | 提供情境变量和替代解释 | 仅凭偏好裁定因果真假 |
| 风险评价 | 概率、暴露与损害知识 | 风险专家、受影响群体 | 揭示不可逆损害与分配差异 | 把所有危害压成投票结果 |
| 政策选择 | 证据、法律、资源与价值判断 | 经授权机构和公共程序 | 决定目标、权衡与可接受代价 | 以专家身份替代民主授权 |
| 执行与复核 | 地方经验、运维知识与反馈 | 一线人员、社区、监管者 | 发现失效、监督承诺、启动修正 | 以个案经验取代系统证据 |
Collins 与 Evans:专长的分类
Harry Collins 与 Robert Evans 提出“第三波科学研究”,试图在传统专家垄断与无限参与之间建立可操作边界。第一波强调科学权威和制度规范,第二波 STS 揭示知识的社会建构与边界争议;第三波则追问:承认科学的社会性之后,仍应怎样区分较有资格与较无资格的技术判断。
普遍专长与专门专长
🏷️ 普遍专长(ubiquitous expertise)是成员仅凭参与日常社会生活就会获得的能力,例如掌握母语、理解常规礼貌和辨认普通情境。它广泛存在,却仍由社会化和实践习得,不是无需学习的本能。
🔍 专门专长(specialist expertise)则依赖特定领域的持续训练。Collins 与 Evans 把较浅层的专门知识区分为“啤酒垫知识”、通俗理解和原始资料知识:知道零散事实、读过可靠科普或大量阅读论文,都不等于能在领域中作出贡献。真正的专业判断常需要进入专家共同体的语言与实践。
🌍 这一分类可以解释为何资料可访问性不等于专长平等。数据库和预印本让信息更容易取得,但研究设计、异常诊断与证据权重仍依赖训练。反过来,专业共同体若以“公众不懂”为由拒绝解释,也可能把可公开论证的内容不必要地封闭。
互动型专长与贡献型专长
🏷️ 互动型专长(interactional expertise)是能够熟练理解并使用某领域语言、与实践专家进行有实质内容交流的能力,但不一定能亲自完成该领域的核心实践。贡献型专长(contributory expertise)则是能够执行工作并对领域知识或技术实践作出合格贡献的能力。
🔍 两者的差别不是懂得少与多,而是语言社会化和实践社会化的区别。长期研究引力波实验的社会学者可能准确理解实验争论,与物理学家进行专业访谈,却不能操作探测器或完成数据分析。医院风险沟通人员可能掌握临床语言,但不具备诊疗资格。
🌍 互动型专长对跨领域决策格外重要。咨询委员会、科技记者和政策分析者需要翻译不同专家共同体的判断,识别分歧究竟来自数据、模型还是价值。若只承认贡献型专长,跨领域协调会被少数实践者垄断;若把流利表达误当贡献能力,又会高估擅长公共发言者的技术资格。
元专长与判别能力
元专长(meta-expertise)指判断他者专长可信度的能力。内部元专长来自领域参与,能够评价方法与记录;外部元专长则依靠资格、机构声誉、利益披露、预测记录和共同体一致度等社会指标。普通公民不可能在每个领域成为贡献型专家,公共生活必然依赖这种二阶判断。
外部线索既必要又易失真。声誉可能反映长期质量,也可能反映累积优势;共识通常比孤立意见可靠,却可能忽视新证据;利益冲突会提高偏差风险,却不能自动证明结论错误。良好的元专长不是寻找绝对无利益者,而是比较透明度、方法公开、反驳处理和独立证据收敛。
| 专长类型 | 能够做什么 | 不能据此声称什么 | 公共治理中的位置 |
|---|---|---|---|
| 普遍专长 | 理解日常规则和共享经验 | 掌握特定技术领域 | 提供生活影响与常规判断 |
| 通俗与资料知识 | 复述概念、阅读研究文本 | 执行专业实践或解决异常 | 支持知情讨论和监督提问 |
| 互动型专长 | 理解专家语言并比较论证 | 自动具备操作和创新能力 | 跨领域翻译、咨询与审议 |
| 贡献型专长 | 完成实践并产出领域贡献 | 代表全部公共价值 | 技术分析、测量和方案设计 |
| 元专长 | 评价专家与机构可信度 | 直接替代一阶专业判断 | 选择顾问、审查冲突与共识 |
| 经验型专长 | 理解地方环境和实际后果 | 单凭局部经验推断一般规律 | 发现模型遗漏和执行风险 |
专长分类的争论与边界
Collins 与 Evans 试图解决“参与范围”问题,却引起两类批评。第一,专长边界由谁识别并不清楚。非主流研究者、患者组织或地方实践者可能缺少正式资格,却拥有专业共同体尚未掌握的经验;若分类由既有机构执行,边界可能复制权力差异。
第二,贡献型专长本身不能推出政策权威。流行病学家可以估计干预后果,经济学家可以建模成本,伦理学者可以辨析原则,但政策还要决定谁承担限制、损失如何补偿以及哪些权利不可交换。技术问题与政治问题在实践中相互缠绕,无法用一次分类永久分开。
支持者回应,区分专长并非排除公众,而是防止“人人观点同等有效”破坏技术判断。分类应按具体主张和任务使用,而不按个人身份作总体认证。地方经验可以纠正暴露模型,却未必足以估计长期总体风险;专业模型可以计算概率,却未必知道地方工作怎样真实运行。
较稳健的做法是建立主张—专长匹配:先拆分争议中的测量、解释、价值与执行问题,再判断每类问题需要何种能力;同时允许受影响者质疑问题划分本身。这样既保留技术判断门槛,也避免专家自行决定哪些事项算作纯技术。
Jasanoff:公民认识论
🏷️ Sheila Jasanoff 提出的公民认识论(civic epistemologies)指政治共同体在公共事务中形成的、制度化的知识验证方式。它包括谁可以作为可信见证者,政府如何展示客观性,专家意见怎样接受问责,以及证据以何种形式进入政策。该概念不是“公民具备多少科学常识”,而是公共知识怎样获得合法性。
🔍 不同社会可以使用相似科学材料,却通过不同程序建立信任。有的制度强调对抗式听证和公开证据,有的依赖职业官僚与协商,有的重视标准化审查和正式代表。科学意见的公共权威因而不只来自内容,还来自与既有政治文化相容的证明方式。
🌍 公民认识论解释了为何把其他地区的咨询机构直接移植过来可能失效。闭门专家委员会在某些制度中代表独立性,在另一些制度中却被理解为缺乏问责;公开冲突可能被视为透明,也可能被视为专家不可靠。风险沟通必须理解公众对程序的期待,不能只增加信息数量。
Jasanoff 的共生产命题进一步指出,知识秩序与社会秩序共同形成。风险分类同时描述危害并分配责任,专家资格同时标识能力并界定发言权。承认共生产不等于放弃事实判断,而是要求公开分类中包含的规范选择。
可核查案例:Cumbria 牧羊人与放射性沉降
1986 年 Chernobyl 核事故后,放射性沉降影响英国 Cumbria 高地。政府对部分羊群销售和移动实施限制。早期专家根据模型预期,放射性铯在土壤中的可利用性会较快下降,限制可能只需维持较短时间;实际污染持续得更久,部分农场多年受到管制。
Brian Wynne 的田野研究发现,专家模型低估了当地酸性泥炭土壤、降雨、植被和放牧方式对铯循环的影响。牧羊人熟悉羊群在山地的移动、不同地块的草场条件和季节性管理,却发现这些知识很少进入政策。统一采样与行政安排还可能打乱育种和放牧实践,使合规成本超出官方计算。
冲突不只是“专家算错、地方知识正确”。牧羊人的经验无法单独测量放射性剂量,实验室检测仍不可替代;专家模型也不是毫无根据,而是在不合适的土壤假设下外推。关键问题是制度如何处理模型失败。若机构把修正解释为沟通不足,而不承认早期承诺过强,公众会把不确定性更新理解为不诚实。
Wynne 还指出,信任与社会身份相关。农民担忧的不只是收入,还包括被描绘为不理性、无知或妨碍管理的对象。官方咨询若要求地方成员只提供数据,却不允许质疑问题定义,就不构成实质参与。案例表明经验型专长的价值常在于揭示模型遗漏和执行条件,而不是取代实验室科学。
这个案例也应避免浪漫化地方知识。地方共同体内部存在利益与经验差异,长期习惯可能忽视低概率危害。制度任务是把地方观察转化为可检验假设,与测量和模型相互校正,并记录哪些分歧来自事实、哪些来自可接受风险的价值判断。
风险社会与制造型不确定性
Ulrich Beck 的风险社会(risk society)描述现代化重心从财富生产逐渐转向系统性风险的识别与分配。工业与科技发展创造福利,也产生辐射、污染、金融级联和生态损害等“制造型风险”。这类风险常跨越地域和时间,因果链复杂,日常感官难以直接识别,公众必须依赖专家系统了解威胁。
风险社会具有反思性。科学既是风险来源的一部分,也是识别风险的主要工具;专家意见因此同时获得权威并受到质疑。不同领域可能使用不同模型,新增数据会改变估计,政策又必须在证据未稳定时行动。争论不再只是风险有无,还包括谁定义终点、谁承担证明责任以及多少不确定性可以接受。
Beck 用“有组织的不负责任”描述责任在复杂系统中被分散的现象。企业、监管者、供应商和使用者都只控制部分环节,事故后每一方都能指向其他节点。该概念揭示制度困境,但容易把所有当代风险概括为同一种现代性后果。自然灾害、职业危害与全球系统风险的机制差异很大,仍需领域研究。
风险也不是平均分配。富裕群体可能购买更安全的居住环境、保险和专业咨询,危险职业与污染暴露则常集中于资源较弱群体。某些风险具有跨阶层“回旋镖效应”,却不表示早期损害与恢复能力平等。风险治理必须同时处理总量、概率和分配。
后常规科学:不确定性中的决策
Silvio Funtowicz 与 Jerome Ravetz 用后常规科学(post-normal science)描述“事实不确定、价值有争议、利害关系重大、决策紧迫”的情境。此时常规同行共同体不足以独立处理问题,需要扩展的同行共同体纳入受影响者、行业、非政府组织和地方专家,对假设、数据质量与价值前提进行审查。
扩展参与不是取消专业标准。模型代码、毒理实验和统计推断仍需相应训练;参与的作用是发现被忽略的变量、检查问题框架、揭示利益冲突和比较可行行动。后常规科学强调“不确定性质量”,要求说明不知道什么、误差怎样影响决策,以及不可逆损害是否需要预防。
该框架的限度在于适用范围容易膨胀。许多公共问题都可被描述为高风险和高争议,若所有问题都进入扩展审议,紧急响应会失去速度,组织化利益也可能借参与拖延行动。因此需要区分发现阶段、紧急阶段和复核阶段,在不同时间采用不同参与强度。
技术评估:从预测后果到比较选项
🏷️ 技术评估(technology assessment, TA)是系统分析新兴或既有技术的预期影响、替代方案和治理选择的制度化过程。它通常结合工程、经济、环境、伦理和社会分析,不只预测技术“将会怎样”,还比较不同设计和政策怎样改变后果。
🔍 早期技术评估容易采用线性模式:技术先形成,社会随后评估影响。较新的参与式与建设性技术评估把评估前移到设计阶段,让用户、受影响群体和监管者在路线尚可改变时提出问题。这样可以避免等系统锁定后才处理隐私、安全或公平代价。
🌍 美国 Congress 于 1972 年设立 Office of Technology Assessment,为立法机构提供跨党派技术分析,机构于 1995 年停止运作。欧洲多地发展出议会技术评估、公共听证和参与式评估等不同形式。制度差异说明 TA 不是一套固定工具,而是把前瞻知识接入民主决策的组织安排。
技术评估不能可靠预言远期未来。采用速度、互补创新和用户改造会改变后果,评估还可能被委托方设定的问题边界限制。其价值更多在于建立选项、暴露假设、识别不可逆路径并设置监测指标,而非给出一次性的技术判决。
共识会议与公众参与
共识会议(consensus conference)是由非专业公民组成小组,在准备阶段提出问题、听取多方专家、公开质询并形成报告的参与方式。Danish Board of Technology 自 1987 年起发展这一模式,议题包括基因技术、食品与环境等。公民小组不负责完成专业实验,而是评议证据、指出价值冲突并提出政策条件。
共识会议的优势是给予参与者学习时间,并把专家置于公开回应的位置。参与者可以选择需要听取的专长,比较分歧并改变看法。其产出不是统计意义上的民意代表,而是“经过信息与讨论后,普通公民能够形成何种判断”的制度实验。
局限也很明确。十余人的小组不能代表整个人口,招募方式和主持程序会影响结论;专家名单可能预先塑造问题边界;形成“共识”的压力还可能压低少数意见。参与结果若与正式决策没有明确连接,就会沦为象征性咨询。
Gene Rowe 与 Lynn Frewer 建议从两组标准评价参与机制。接受标准包括代表性、独立性、早期介入、影响力和透明度;过程标准包括资源可得、任务定义、程序结构与成本效益。参与质量不能只用到场人数衡量,而应检查谁能设置议程、证据怎样提供、异议如何记录以及决策者是否回应。
| 参与形式 | 适合任务 | 主要优势 | 主要风险 |
|---|---|---|---|
| 公众咨询 | 收集分布广泛的意见与经验 | 覆盖面大、成本相对可控 | 单向征询、反馈无下文 |
| 利益相关者工作坊 | 协调实施与识别冲突 | 能暴露具体依赖和可行障碍 | 组织化强者占据议程 |
| 共识会议 | 复杂技术的知情审议 | 有学习、质询和共同写作过程 | 代表性有限、共识压力 |
| 公民陪审团 | 在明确选项间权衡理由 | 便于形成有条件建议 | 选项由组织者预设 |
| 参与式技术评估 | 在设计早期比较路线 | 可在锁定前修改技术方向 | 时间长、与研发节奏冲突 |
| 紧急风险沟通 | 快速传递行动信息与不确定性 | 支持及时保护行动 | 参与深度有限、信任依赖前期积累 |
BSE:保证安全为何损害信任
Bovine Spongiform Encephalopathy(BSE)于 1986 年在英国牛群中被识别。早期公共沟通强调对人类健康不存在已证实风险,政策语言逐渐把“尚无证据”表达为强安全保证。1996 年,英国政府宣布新型 Creutzfeldt-Jakob disease 与 BSE 暴露之间可能存在联系,先前保证由此遭到重新评价。
Sheila Jasanoff 指出,BSE 危机不只是科学信息不足,也涉及专家委员会、政府责任和证据标准的公民认识论。机构试图以确定语气保护信心,却没有充分区分“风险尚未证实”“现有方法难以排除风险”和“产品已经证明安全”。当结论改变时,公众看到的不只是科学修正,还看到制度曾把不确定性藏在权威背后。
危机揭示风险沟通的三个原则。第一,不确定性应被结构化说明,包括证据来源、可能情景和触发政策变化的指标。第二,负责风险管理的机构与评估证据的机构需要适当区分,避免政策承诺压缩科学表述。第三,受影响行业的经济利益必须公开,但披露不能替代独立审查。
BSE 案例不支持“永远避免安抚”。公共机构必须给出可行动建议,过度罗列可能性也会制造混乱。关键是让建议强度与证据强度匹配,并预先说明更新条件。可信度来自可修正承诺,而非维持不变的确定口吻。
COVID-19:快速更新中的风险沟通
COVID-19 再次显示紧急风险沟通的结构难题。疫情早期,传播途径、无症状传播比例、干预效果和疾病负担都存在较大不确定性,证据以不同质量快速增长。公共机构必须在等待更可靠证据与及时建议之间选择,任何延迟或更新都可能被解释为失职或矛盾。
有效沟通需要区分事实判断、情景预测和政策选择。病例与住院数据属于测量,模型曲线依赖参数和行为假设,限制措施则加入了医疗容量、教育、收入和权利等权衡。把政策称为“科学要求”会隐藏规范选择;把所有更新称为意见变化,又会抹去证据积累。
不同公众还面对不同暴露和执行条件。居家建议对可以远程工作者与必须现场劳动者的成本不同,统一信息若不说明资源约束,容易把无法遵从归因于态度。地方组织、职业团体和社区医疗人员能够提供执行知识,使一般建议适应具体环境。
COVID-19 也显示参与形式受时间约束。紧急阶段不适合把每项技术判断交给广泛审议,但这不排除透明发布证据、记录异议和设置快速复核。进入恢复与长期治理阶段后,补偿、数据使用、教育损失和机构改革则需要更充分的民主参与。参与强度应随决策可逆性、紧迫性和价值争议变化。
民主参与与技术判断的边界
民主参与的理由至少有三类。工具性理由认为地方经验能改善问题定义和执行效果;认识理由认为多样视角能发现盲点、检验假设;正当性理由认为承担风险者应有机会影响决策。三类理由可能同时成立,却不能推出所有参与者对每个技术命题拥有相同判断权重。
技术判断设置边界也有正当理由。复杂测量需要训练,错误健康建议可能造成直接损害,少数组织还可能用制造怀疑阻挠已经稳健的结论。尊重公众不等于把专业共识与无证据主张并列。程序应保障提问和申诉,而不是保证每种主张都进入同等证据地位。
边界应按任务、阶段和后果划定,而不是按“专家”与“公众”永久分区。专家负责说明方法、证据强度与未知项;受影响群体提供情境知识并参与价值权衡;经授权机构作出可问责决定;独立组织持续监测和复核。任何一方越出角色,都需要给出额外理由。
| 决策条件 | 适当的专家权重 | 适当的参与强度 | 制度重点 |
|---|---|---|---|
| 技术证据稳健、价值争议低 | 较高 | 咨询与监督 | 准确执行、公开方法 |
| 技术证据不确定、决策可逆 | 专家提供情景而非单一答案 | 较高 | 试点、监测、阶段复核 |
| 技术证据不确定、后果不可逆 | 多领域专家共同评估 | 较高且尽早 | 预防、替代方案、证明责任 |
| 紧急且损害迫近 | 专家与应急机构暂时较高 | 以透明沟通和快速反馈为主 | 明确期限、触发条件、事后审查 |
| 证据稳健、分配争议高 | 专家限定事实范围 | 高 | 补偿、公平、民主授权 |
核心争论与理论限度
关于专业知识与民主,技术官僚立场强调复杂社会必须依靠分工。专业共同体的训练、同行批评和错误记录通常比即时民意更能识别因果关系。若每项结论都等待公共共识,政策会受到信息不对称和组织化误导影响。
参与民主立场则指出,专家机构会受议程、职业文化和利益结构影响,许多所谓技术问题已经包含价值选择。Cumbria 案例显示地方知识可以揭示模型的环境假设,BSE 则显示隐去不确定性的专家保证会破坏信任。参与不仅提供接受度,也能提高知识质量。
较成熟的中间立场不是平均分配发言,而是建立可争辩的边界。技术主张必须接受领域标准,价值选择必须获得公共授权,边界划分本身还要可以被质疑。Collins 与 Evans 提供专长区分,Jasanoff 解释验证程序的政治文化,Wynne 展示经验知识与身份,Beck 揭示风险分配,参与式技术评估则把这些洞见转化为制度。
这些框架仍有共同限度。参与需要时间、资源和代表机制,弱势群体未必有能力持续出席;专家分类可能固化既有职业边界;风险社会理论容易把差异很大的危害放入单一时代叙事;公民认识论擅长比较国家制度,却不直接提供最佳程序。制度设计只能通过试点、公开评价和修正逐步改善。
💭 延伸思考
- 互动型专长足以参与高技术决策,但不等于贡献型专长,咨询机构应如何检验并使用这种能力?
- Cumbria 案例中,地方经验纠正了模型假设;在何种条件下,地方经验也需要接受更严格的外部检验?
- 风险沟通若公开全部不确定性可能增加困惑,若压缩不确定性又会损害信任,信息分层应依据哪些原则?
- 共识会议缺少统计代表性,却可能产生高质量审议,其政策权重应如何与调查民意和专家报告结合?
- 紧急状态下专家权重暂时提高,哪些期限、复核与申诉机制能够防止临时安排长期固化?
📚 参考文献
- Collins, H. M. & Evans, R. (2002). “The Third Wave of Science Studies: Studies of Expertise and Experience.”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32(2), 235-296. ——提出第三波科学研究并重新界定专长与参与问题。
- Collins, H. & Evans, R. (2007). Rethinking Expertis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系统区分互动型、贡献型与元专长,并讨论技术决策边界。
- Jasanoff, S. (2005). Designs on Nature: Science and Democracy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以比较研究提出公民认识论和公共知识验证方式。
- Wynne, B. (1992). “Misunderstood Misunderstanding: Social Identities and Public Uptake of Scienc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1(3), 281-304. ——Cumbria 牧羊人、地方知识与制度信任研究的经典论文。
- Beck, U. (1992). 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 Sage. ——风险社会、反思性现代化与制造型风险的代表作。
- Funtowicz, S. O. & Ravetz, J. R. (1993). “Science for the Post-Normal Age.” Futures, 25(7), 739-755. ——提出后常规科学及扩展同行共同体的适用条件。
- Jasanoff, S. (1997). “Civilization and Madness: The Great BSE Scare of 1996.”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6(3), 221-232. ——分析 BSE 危机中的专家权威、制度责任与公共信任。
- Joss, S. & Durant, J. (eds.) (1995). Public Participation in Science: The Role of Consensus Conferences in Europe. Science Museum. ——欧洲共识会议制度、实践过程与政策角色的早期系统研究。
- Rowe, G. & Frewer, L. J. (2000). “Public Participation Methods: A Framework for Evaluation.” Science, Technology, & Human Values, 25(1), 3-29. ——从接受与过程标准评价公众参与方法的经典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