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
📝 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e)与后结构主义(poststructuralisme)是 20 世纪下半叶影响最广、争议也最大的思想运动。二者共享一个起点:意义不来自事物本身,也不来自说话者的意图,而来自一套差异关系的系统。结构主义相信这套系统可以被科学地描述;后结构主义则论证系统本身不稳定、无中心、并且总在自我瓦解。从 Saussure 的符号学到 Lacan 的精神分析,从 Derrida 的解构到 Foucault 的话语分析、Deleuze 与 Guattari 的块茎、Lyotard 的元叙事终结与 Baudrillard 的拟像,这一谱系彻底改变了人文学科的语言,同时也招致了当代学术史上最严厉的批评。本章的写法遵循一条原则:所有专门术语都必须被翻译回可以被检验的日常语言,凡是翻译不出来的,就应当被标记为可疑。
🔖 阅读提示:本章介绍的多为特定思想家的个人主张,而非学科共识;其中不少论断不具备可经验检验的形式。此处以准确复述原意、如实标注争议为目标——介绍不等于认可,影响力也不等于正确性。文中呈现的各方观点均不代表本知识库的立场。
结构主义的语言学起点
Saussure 的三个决定性区分
Ferdinand de Saussure(索绪尔,1857-1913)的《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1916)由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版,其影响远超语言学本身。
🏷️ 符号(signe)由两部分构成:能指(signifiant)是声音形象或文字形式,所指(signifié)是与之关联的概念。
🔍 这一定义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要点:所指是概念而非事物。符号不是词与物之间的连线,而是形式与概念之间的关联,语言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被暂时悬置。由此得出任意性(arbitraire du signe):某个声音与某个概念的结合没有自然理由——同一个概念在不同语言中对应完全不同的声音。任意性本身是常识,Saussure 的推论才是关键:既然结合是任意的,符号的确定性就不可能来自符号与对象的对应,只能来自符号与其他符号的差异。
由此产生了整个传统最核心的一句话:语言中只有差异,且没有正项(dans la langue il n’y a que des différences sans termes positifs)。一个符号的价值不是它自身携带的内容,而是它在系统中占据的位置——即它不是什么。Saussure 用一个跨语言的例子说明:法语的 mouton 同时覆盖活着的羊与餐桌上的羊肉,英语则把这一区域切分为 sheep 与 mutton。英语的 sheep 之所以只指活羊,是因为 mutton 在系统中占据了另一块位置。概念不是先于语言存在、等待被命名的,而是由切分方式共同产生的。
🔍 另外两个区分同样重要。语言(langue)指社群共有的规则系统,言语(parole)指个体的实际使用;结构主义选择研究前者,把个体表达当作系统的实例。共时(synchronie)指在某一时刻考察系统的内部关系,历时(diachronie)指追踪其历史演变;结构主义主张共时优先,理由是下棋者理解棋局无需知道之前每一步的历史。
🌍 这一框架的解释力可以在语言之外验证。交通信号中的红色之所以意味着停止,不是因为红色与停止有内在联系,而是因为它在一个由红、黄、绿构成的三项系统中占据了一个位置;若系统改为两项,红色的含义随之改变。同理,一个职称、一个学位、一种衣着,其含义都取决于它在同一分类系统中与其他选项的关系,而非其自身属性。
Lévi-Strauss 的移植
Claude Lévi-Strauss(列维-斯特劳斯,1908-2009)把音位学的方法移植到人类学:既然语音的意义来自对立关系(清浊、送气与否),那么亲属制度、图腾分类与神话同样可以被分析为一套二元对立的组合系统。他主张不同社会表面上千差万别的神话,是同一组基本对立(生/熟、自然/文化、天/地)的不同排列,其功能是以想象方式处理无法在现实中解决的矛盾。
结构主义人类学的详细内容见 /docs/13-anthropology/ex01-structuralism/。此处只需保留一点:Lévi-Strauss 使结构主义从语言学方法变成了一种关于人类心智的普遍主张——被研究的不是某个社会的观念,而是分类活动本身的形式条件。这一扩张既是其吸引力所在,也是后结构主义批判的直接对象。
Lacan: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Jacques Lacan(拉康,1901-1981)是把结构主义引入精神分析的关键人物,也是这一谱系中术语最密集、误读最普遍的一位。
回到 Freud
Lacan 的口号是"回到 Freud",针对的是当时在美国占主导的自我心理学——后者把精神分析改造为强化自我、帮助个体适应社会的技术。Lacan 认为这一改造背叛了 Freud 最激进的发现:自我不是主体的中心,而是主体误认自己的产物。
🏷️ “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l’inconscient est structuré comme un langage)是其最著名的命题。
🔍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无意识用语言表达自己"。Lacan 的论点更为具体:Freud 在《释梦》中描述的两个梦的工作机制,与语言学描述的两个基本机制同构。凝缩(Verdichtung,多个内容压缩进一个形象)对应隐喻——以一个词替代另一个词;移置(Verschiebung,情感强度从重要对象转移到无关细节)对应换喻——沿着邻接关系滑动。这一对应借自 Roman Jakobson 对失语症的分类研究。推论是:无意识不是一个装满本能冲动的容器,而是一套按差异与替代规则运作的组织方式;症状因此可以被读解,而不只是被消除。
镜像阶段
🏷️ 镜像阶段(stade du miroir)指六至十八个月的幼儿在镜中认出自己的形象、并以之为自我雏形的过程。
🔍 Lacan 关注的是其中的不对称。幼儿此时的实际身体经验是碎片化的:动作不协调、边界不清、依赖他人。而镜中的形象是完整的、有轮廓的、统一的。幼儿以这个比自身经验更完整的形象来认同自己,因此自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外来的形象之上,Lacan 称之为误认(méconnaissance)。这一结构的后果是持久的:自我的稳定感始终依赖外部形象,也始终包含一种针对该形象的紧张——既依赖它又被它超出。
⚠️ 作为发展心理学的经验命题,镜像阶段并不成立。镜像自我识别的出现时间、跨物种分布与跨文化差异已有大量实验数据,与 Lacan 描述的时间窗口和解释框架并不吻合。恰当的读法是把它当作关于主体结构的概念性论断——自我依赖于外部形象这一主张,可以脱离具体的发展年龄来评估——而不是可检验的发展假说。混淆这两个层次是 Lacan 相关文献中最常见的错误。
三界
Lacan 用三个相互缠绕的秩序描述心理经验的全部领域。这三个术语是理解其后期工作的前提,因此需要逐一给出可操作的说明。
| 秩序 | 说明 | 日常可辨认的形态 |
|---|---|---|
| 想象界(l’imaginaire) | 形象、认同与二元关系的领域,特点是追求完整与统一 | 自我形象、理想化的模仿对象、“我像谁"的认同 |
| 象征界(le symbolique) | 语言、规则、亲属名分与法律的领域,主体一出生就被置入其中 | 姓名、身份、法律地位、语言本身 |
| 实在界(le réel) | 无法被象征化、抵抗被说出的剩余 | 创伤、无法被叙述的痛苦、始终说不准的那一点 |
🔍 最容易被误解的是实在界。它不等于"现实”——恰恰相反,日常所谓的现实是象征界与想象界交织的产物。实在界指的是每次试图用语言把握却总有剩余的东西。这一概念的价值在于它给出了一个位置,用来放置那些既非幻想也非可被陈述之事实的经验;其代价是它无法被正面定义,因而也难以被反驳。
🏷️ 大他者(le grand Autre)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语言与规则所在的那个位置——说话时所面向的、先于个体存在的结构。
🔍 由此产生 Lacan 最常被引用的命题:欲望是他者的欲望(le désir est le désir de l’Autre)。这句话有两层可分辨的含义。其一,欲望的目标常常是成为他者所欲望的对象——被看见、被承认、被需要。其二,欲望的内容是从他者处习得的:什么值得追求,并非自行发现,而是在他人的评价体系中获得的。Lacan 还区分了需求(besoin,可以被具体满足,如饥饿)、要求(demande,向他人提出,其中总包含着对爱的请求)与欲望(désir,要求减去需求之后的剩余,因而永远不能被满足)——这一三分是他对"为什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仍不满足"这一现象的形式化回答。
🌍 这一框架对消费与社交媒体的分析提供了一条与行为经济学不同的路径。行为经济学把过度消费解释为认知偏误,Lacan 式的解释则指出:若欲望的结构就是"想要被他者欲望",那么可见性本身成为商品的市场并不是异常,而是这一结构的技术实现;持续的不满足不是系统的缺陷,而是它得以持续运转的条件。
影响与地位的落差
⚠️ Lacan 在两个领域的地位差异极大,这一落差本身需要说明。在文学理论、电影研究、文化研究与政治理论中,他是被引用最多的思想家之一——Laura Mulvey 的凝视理论、Slavoj Žižek 的意识形态分析、Ernesto Laclau 与 Chantal Mouffe 的话语政治理论都以之为基础。而在临床精神病学与循证心理治疗中,他处于边缘:其理论不产生可检验的疗效预测,主流精神医学与临床心理学教科书基本不涉及。1963 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因其可变时长会谈(把会谈在关键处骤然中断,长度不固定)等做法将其从培训分析师名单中除名,这一断裂进一步加深了体制隔离。合理的评估是:Lacan 的贡献主要在于提供了一套描述主体、语言与欲望之社会构成的概念工具,其价值应按这一功能来衡量,而不应被当作临床有效性的主张。
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
通常被视为转折点的是 Derrida 在 1966 年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一次结构主义会议上宣读的《人文科学话语中的结构、符号与游戏》。这次会议原本旨在把结构主义引入美国学界,Derrida 的报告却论证了结构主义自身的不可能性:任何结构都需要一个中心来限定其可能的组合,而这个中心必须既在结构之内(否则无法组织结构)又在结构之外(否则会被结构的规则支配)——这是一个无法成立的位置。
| 维度 | 结构主义 | 后结构主义 |
|---|---|---|
| 结构的地位 | 稳定、可被完整描述 | 不稳定,在自身运作中瓦解 |
| 研究目标 | 找出表层现象背后的深层规则 | 显示"深层/表层"这一区分如何被建立 |
| 意义的确定 | 由差异系统固定下来 | 差异运动不停止,意义被持续延宕 |
| 中心 | 系统有组织原则 | 中心是一个功能位置,可被替换,无自然中心 |
| 主体 | 结构的效果,位置由系统指定 | 同样是效果,但强调其分裂与未完成 |
| 科学性诉求 | 强,以语言学为典范 | 放弃,部分作者刻意采用文学化写法 |
| 历史 | 共时优先,历史被暂时搁置 | 历史被重新引入,但是断裂的、偶然的历史 |
| 政治取向 | 大体上是学术性的 | 明确以揭示权力运作为目标 |
需要说明的是,“后结构主义"是一个主要在英语学界形成的归类标签。被归入其中的作者极少接受这一名称,彼此的分歧也常常大于共同点——Derrida 与 Foucault 有过公开争论,Deleuze 与 Lacan 立场对立。把他们当作一个统一学派来接受或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应当避免的简化。
Derrida:解构与延异
Jacques Derrida(德里达,1930-2004)1967 年一年内出版三部著作,确立了其核心工作。
逻各斯中心主义
🏷️ 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e)指西方形而上学把在场(présence)当作意义之保证的倾向:真理被设想为直接呈现于意识面前的东西,一切中介都被视为可能的失真。
🔍 Derrida 通过一个具体的形态展示这一倾向——语音中心主义(phonocentrisme)。从 Plato 到 Saussure,言说被赋予优先地位:说话时声音与思想似乎同时在场,说话者可以立即澄清误解;书写则被描述为言说的替代品、次一级的记号,容易被误读、被伪造、脱离作者。Derrida 论证,被贬低的书写所具有的那些特征——可在作者缺席时运作、可被脱离原初语境重复使用——其实是一切符号成立的条件。若一个记号只在特定场合对特定人有效,它就不是记号。因此书写并非言说的堕落形式,言说反倒是一般书写的一个特例。
🏷️ 解构(déconstruction)由此被定义为一种阅读程序,包含两个不可分割的步骤:先反转一组等级化的二元对立(言说/书写、自然/文化、字面/比喻、正常/例外),显示被贬低项其实是被优先项赖以成立的条件;再移置,表明该对立本身的框架已经不再能维持。
🔍 第二步是关键。只做反转,等于用一个新中心替换旧中心,结构不变。Derrida 反复强调解构不是拆毁,也不是"文本可以任意解读”——恰恰相反,解构必须依赖对文本极为细致的阅读,其力量来自文本内部的裂缝,而不是外部的否定。他明确说过:不作出细致的经典阅读,解构就只是任意的宣称。
延异
🏷️ 延异(différance)是 Derrida 自造的词。法语中 différence 与 différance 发音完全相同,差别只在书写中可见——这一选择本身就是论点的一部分:有些差异是听不见的,只在书写中现身。
🔍 该词同时包含法语动词 différer 的两个含义:区别与延宕。合起来的主张是:任何符号的意义都依赖它与其他符号的差异,而那些符号的意义又依赖于另一些符号,这个过程没有终点,因此不存在一个自身在场、能使意义最终固定下来的所指。查词典是这一结构最直接的经验:每个词条都用其他词解释,追下去不会抵达一个不再需要解释的词。
⚠️ 这里必须防止一个流行的推论。“意义不能被最终固定"不等于"意义是任意的”。差异系统有厚重的历史沉积与制度约束,绝大多数解读仍然是错的,误译仍然是误译。Derrida 主张的是不存在绝对终点,而非不存在相对稳定。混淆这两者,是这一理论最常见也最有害的误用。
🏷️ “文本之外无一物”(il n’y a pas de hors-texte)是被误读得最彻底的一句话。
🔍 通行误读是"世界不存在,只有语言"。Derrida 本人多次澄清,此处的"文本"指的是差异与指涉的整体网络,而非印刷品;命题的意思是不存在一个可以完全脱离语境、直接给出自身意义的立足点。他后来给出的等价表述更清楚:不存在语境之外的东西(il n’y a pas de hors-contexte)。这一版本与语用学中关于语境依赖的常识主张并无天壤之别,其激进性在于把这一点贯彻到"作者意图"与"字面意义"这些通常被当作语境之外的基准上。
🌍 与分析哲学的一次正面交锋值得记录。Derrida 在《签名 事件 语境》中批评 Austin 的言语行为理论把"不认真的"用法(舞台上的台词、引用、玩笑)当作寄生性的例外排除出去,而这些"例外"所依赖的可重复性恰是言语行为得以成立的条件。John Searle 撰文反驳,Derrida 又以长篇回应(后集为《有限公司》)。这场交锋常被当作两个传统无法沟通的证据,但双方的分歧实际上相当具体:一方主张理论可以合理地先处理标准情形,另一方主张所谓标准情形的划定本身需要辩护。
Foucault:作为哲学家的一面
Michel Foucault(福柯,1926-1984)的权力分析在本站政治学与社会学部分已有展开,见 /docs/10-political-sci/01-what-is-politics/ 与 /docs/08-sociology/06-deviance/。此处只处理其哲学方法。
🏷️ 知识型(épistémè)指某一历史时期内使各种知识得以成立的、通常不被察觉的规则配置。
🔍 《词与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 1966)的分析对象不是"当时的人相信什么",而是"什么样的陈述在当时能够被算作知识"。Foucault 描述了三个断裂的配置:文艺复兴时期以相似性组织知识(植物的形状与它所治疗的器官相似,这在当时是合格的论证);古典时代(约 17-18 世纪)以表征与秩序组织知识,任务是把事物排入表格;现代(约 19 世纪起)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对象——人,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被认识的客体。全书结尾的著名判断由此而来:人是晚近的发明,而这一形象可能像海边沙滩上的面孔一样被抹去。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从其方法得出的直接推论:若"人"是特定知识型的产物,它就没有理由永久存在。
🏷️ 话语(discours)在 Foucault 的用法中不是"关于某物的言说",而是系统地形成其所谈论对象的实践。
🔍 这一定义包含一个反直觉的主张:疯癫、性、犯罪这些对象并非先存在、然后被谈论,而是在一套关于谁有资格说话、什么可以被说、以何种形式说的规则中被构成的。《知识考古学》(1969)因此把分析单位定为陈述(énoncé)的规则性,而非作者的意图或观念的真伪。这与意识形态批判有根本区别:意识形态批判要问"这个说法是否掩盖了真相",话语分析要问"这个说法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被说出并被当真"。
🏷️ 系谱学(généalogie)借自 Nietzsche,是 Foucault 1970 年代之后的方法。它拒绝寻找庄严的起源,转而追踪偶然的、琐碎的、常常是卑微的开端;其目的不是为当下奠基,而是使当下显得不必然——若某项制度的形成充满偶然,它就不是自然秩序,而是可以改变的。
值得注意的是,Foucault 一再否认自己是结构主义者,这一否认有正当理由:结构主义寻找无时间的形式系统,他关注的却是历史断裂与具体实践;结构主义把主体当作系统的位置,他则追问主体是如何被特定实践生产出来的。
Deleuze 与 Guattari:块茎与欲望的生产
Gilles Deleuze(德勒兹,1925-1995)与精神分析师 Félix Guattari(瓜塔里,1930-1992)合著的《反俄狄浦斯》(L’Anti-Œdipe, 1972)与《千高原》(Mille Plateaux, 1980)构成对 Lacan 的正面挑战。这一挑战来自内部:Guattari 本人曾接受 Lacan 的分析并参与其学派工作。
欲望作为生产而非缺乏
🔍 Lacan 把欲望定义为缺乏——欲望之所以不能被满足,是因为它的成因是一个结构性的空缺。Deleuze 与 Guattari 反对这一定义,主张欲望是生产性的:欲望不缺什么,它建立联结、产生流动。他们用欲望机器(machines désirantes)描述这一过程——机器在此不是比喻,而指任何"流"与"切断"的耦合:嘴与乳房构成一部机器,眼睛与屏幕构成另一部。主体不是这些机器的操作者,而是它们运转之后的残余。
政治要点在于第二重批判:精神分析把一切欲望塞进父母-孩子的三角结构,等于把社会性的欲望私人化。工人对工厂纪律的憎恨、对某种生活方式的向往,被翻译成与父亲的关系,社会矛盾因此在解释中消失。这一批评未必公正地对待了 Lacan 的实际立场,但它指出的是一个真实的临床与理论倾向。
块茎
🏷️ 块茎(rhizome)指一种无中心、无固定层级、任一点可与任一点相连的组织形态,与树状(arborescent)结构相对——后者有主干、有分支等级、有可追溯的起源。
🔍 这一对比常被简化为"去中心化网络",从而丢掉了原概念的多数内容。Deleuze 与 Guattari 给出的原则至少包括:任一点与任一点直接相连;连接的项可以是异质的(一个概念可以直接接上一种材料或一项制度);构成的是没有主语与谓语的多样体;被切断后可以在别处重新生长;它是可移动的地图而非固定的摹本。判断某项分析是否真正使用了块茎概念,关键看它是否处理了异质连接与断裂后的重组,而不只是画了一张网络图。
🏷️ 解域与再结域(déterritorialisation / reterritorialisation)指某个要素脱离其原有关系体系、以及随后被固定进新体系的双重过程。这对概念的解释力相当具体:资本主义持续瓦解既有的身份、行业与地方联系(解域),同时不断把释放出的要素重新编码为新的市场与身份(再结域),二者不是先后阶段而是同一运动的两面。
🏷️ 生成(devenir)不是模仿,也不是变成另一个固定身份,而是进入一个使既有身份失去稳定的过程。“生成-动物"不指扮演动物,而指人的既定分类在某种实践中不再适用的状态。
⚠️ 这组概念是本章中最难被检验的部分。它们的应用条件不明确,几乎任何现象都可以被描述为块茎或解域,因而在大量二手文献中退化为修辞标签。使用价值取决于是否能指出替代描述所遗漏的东西:若把"块茎"换成"网络”、把"解域"换成"脱嵌"之后论点毫无损失,那么这些术语就没有承担工作。
Lyotard:元叙事的终结
Jean-François Lyotard(利奥塔,1924-1998)的《后现代状况》(La condition postmoderne, 1979)原是受魁北克省政府委托撰写的、关于发达社会知识状况的报告,这一文体背景解释了它的简洁与政策取向。
🏷️ 元叙事(métarécit)指为知识与制度提供正当性的宏大故事。Lyotard 举出两个主要形态:启蒙的解放叙事(知识的进展将使人类摆脱蒙昧与压迫)与思辨的叙事(各门知识是精神自我实现的环节)。
🔍 全书的定义性命题是:后现代即对元叙事的不信任。论证并非价值宣告,而是关于正当化机制的分析。科学无法用自身的程序证明"科学值得追求",这一命题需要外部叙事支持;当那些叙事失去说服力,正当化并不会消失,而是被替换。替代它的是操演性(performativité)——以投入产出比作为标准:一项研究值得资助,因为它提高系统的效率或竞争力。
🌍 这一诊断对当代高等教育治理有近乎逐条的对应:科研评估指标、经费与产出挂钩、以就业率与排名衡量学科价值、把知识重述为人力资本。Lyotard 的贡献在于指出这些变化不是管理技术的局部改进,而是正当化原则的整体更替——旧原则失效之后,效率成为唯一还能被普遍接受的理由。
🏷️ 分歧(différend,见其 1983 年同名著作)指两造之间不存在共同的判决规则的争执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用其中一方的规则作出裁决,就等于使另一方的损害无法被表述——受害者不仅输掉了争议,而且失去了陈述损害的语言。这一概念是 Lyotard 最具规范意涵的贡献,也是他与 Habermas 的分歧所在:Habermas 主张以共识为规范目标,Lyotard 认为共识的普遍要求本身就抹除了不可通约的诉求。这一争论至今没有裁决,但值得注意的是,双方都需要一个未被言明的判准——前者需要说明何种共识不是压制,后者需要说明何以能够识别一项分歧确实是分歧。
Baudrillard:拟像与超真实
Jean Baudrillard(鲍德里亚,1929-2007)从对消费社会的符号学分析出发,逐步发展出关于媒介与实在关系的激进论断。
🏷️ 仿真(simulation)与伪装不同。伪装保留真与假的区分——伪装者知道自己在假装;仿真则生成没有原本的符号,真假的区分不再有着力点。拟像(simulacre)就是这类没有原本的复制品。
🔍 Baudrillard 描述了形象与实在关系的四个阶段:形象反映一个深层实在;形象掩盖并歪曲这一实在;形象掩盖实在的缺席;形象与任何实在都不再有关,成为纯粹的自身循环。第三步是关键的转折——此时形象的功能不再是欺骗,而是让人相信仍有一个被遮蔽的真实存在。
🏷️ 超真实(hyperréel)指比真实更加清晰、更加符合期待的模型化实在。
🌍 可辨认的形态并不难找:样板间比实际住宅更像"家",宣传照片比现场更像目的地,经过修饰的形象成为本人需要努力接近的标准。Baudrillard 关于主题公园的论点是这一分析的浓缩:把某个区域明确标示为"幻想",其真正功能是让区域之外的一切显得是真实的。同样的结构可以在"真人秀"这一名称中看到——真实被标注出来的地方,正是真实最成问题的地方。
⚠️ Baudrillard 1991 年的一组文章以《海湾战争不曾发生》为题结集,是这一传统中被引用最多也最容易被当作证据用来否定整个领域的文本。他的论点并非否认伤亡与军事行动,而是主张:一场由实时转播、精确制导影像与预先建模的战场构成的事件,作为"战争"的经验形态已被媒介产品取代,公众所经历的与传统意义上的战争不是同一类事物。这一论点有可辩护的内核,但选择这样一个标题、并在事件进行中发表,使其难以与不负责任的挑衅区分开来。如实呈现这一点比替他辩解更有价值:这类写作策略是该传统失去广泛信任的重要原因之一。
严厉的批评与平衡的判断
⚠️ Sokal 事件。 1996 年,物理学家 Alan Sokal 向文化研究刊物 Social Text 投稿《越界:走向量子引力的转换诠释学》,全文由物理学术语的错误使用与后结构主义引文拼接而成,得出"物理实在归根到底是社会与语言的建构"的结论。文章被接受发表,Sokal 随即公开揭穿。次年他与 Jean Bricmont 合著《时髦的空话》,逐条检查 Lacan、Julia Kristeva、Luce Irigaray、Bruno Latour、Baudrillard 以及 Deleuze 与 Guattari 对数学与物理概念的使用,指出其中多处是无意义的挪用——例如 Lacan 用拓扑学的环面比喻神经症结构、用负一的平方根表示男性性器官。
如实评估需要两面。就其针对的具体段落而言,指控基本成立:那些类比确实没有可辨认的内容,作者也没有能力说明所借用的数学含义。但推论范围存在争议:Social Text 当时不实行同行评审,一篇文章被接受不足以证明整个领域缺乏标准;且被点名作者的核心论点大多并不依赖这些类比,摧毁类比未必摧毁论点。事件最持久的后果是提高了学界对跨学科术语借用的警觉,这一后果本身是正面的。
⚠️ 概念含混与不可证伪。 更根本的批评不针对术语借用,而针对核心概念本身。实在界、延异、生成、超真实这些概念缺少明确的应用条件——难以说明什么样的观察会构成对它们的反例。其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使这些概念可以覆盖任何材料,从而丧失区分力;另一方面使质量评估失去依据,写得含混与思考得深刻在文本表面上难以分辨。大量模仿其文体的二手写作加剧了这一问题,且这些二手写作往往比原作更难辩护。
⚠️ 分析哲学界的制度性不认可。 1992 年剑桥大学拟授予 Derrida 荣誉博士学位时,Barry Smith 组织了一封由 Quine、Ruth Barcan Marcus 等多国哲学家签署的公开信表示反对,理由是其作品未达到清晰性与论证严格性的基本标准。校方投票通过,但反对票数在此类表决中极为罕见。这一事件表明分歧不是个别学者的口味问题,而具有制度层面的深度:两个传统对"什么算作一个论证"的理解不同,因而缺少共同的评价标准。
⚠️ 政治期待的落空。 这一传统曾被期待具有解放功能。批评者指出,普遍化的怀疑姿态同样可以被用来瓦解任何事实主张——用于否认气候科学与传播阴谋论的论证形式(一切都是话语、专家也有利益、事实由权力构成),与学院内的批判方法在形式上令人不安地相似。Bruno Latour 在 2004 年的《批判为何耗尽了动力》中作出了罕见的自我反省:把揭穿事实的建构过程当作解放性的工作,前提是被揭穿者掌握权力;当这一武器被翻转,学界既没有预料到,也没有准备好回应。
⚖️ 尽管有上述批评,这一传统的持续影响不是学界惰性所能解释的,有三个可辨认的理由。
第一,它提供了分析"分类的政治"的成套工具。 性别、种族、正常与病态、成年与未成年、公民与非公民——这些看似自然的范畴如何被建立、由谁维持、产生何种实际后果,是经验社会科学此前缺少精确语言的领域。当代关于身份、承认、污名与制度分类的大量研究,其概念装备直接来自这一谱系。
第二,它的经验成果可以与最抽象的部分相分离。 Foucault 关于监狱、临床医学、精神病院与统计治理的具体史料研究被史学界持续讨论、修正与部分反驳——被反驳本身正说明这些工作进入了可检验的领域。判断这一传统时,把可与证据接触的部分与纯概念性的部分区别对待,比整体接受或整体拒绝更有信息量。
第三,其核心方法论提醒不会过时: 研究者所使用的范畴不是中立的观察工具,而是研究对象的一部分。这一提醒与批判理论对理论社会位置的分析、与现象学对自然态度的悬置殊途同归,在任何以人为对象的研究中都成立。
因此合理的态度既非全盘接受也非全盘否定,而是按论点分别评估:可与经验证据接触的主张照常检验;纯概念性的建构按其是否使人看见此前未被看见的东西来判断;术语借用则应当被要求给出理由——当一个术语换成日常表达后论点没有任何损失,这个术语就没有在工作。
💭 延伸思考
- Derrida 主张意义不能被最终固定,同时坚持误读仍然是误读。若不存在绝对的判准,相对稳定的判准依据什么维持?可能的回答是制度、共同体与历史沉积——但这些本身也在变化。区分"合理的重新解读"与"错误的解读",是否只能事后由共同体裁定?若是,这一裁定与它所批判的权威有何不同?
- Foucault 论证某项制度的形成充满偶然,因而并非自然秩序。但"偶然形成"与"可以改变"之间并无逻辑必然:许多偶然形成的安排具有极强的路径依赖。系谱学揭示偶然性之后,还需要补充什么,才能支撑其隐含的解放主张?
- Sokal 事件之后,学界普遍提高了对跨学科术语借用的警觉。但相反方向的问题同样存在:以清晰性为名拒绝一切难以形式化的问题,是否会把某些真实但尚未被恰当表述的现象排除在讨论之外?在"要求清晰"与"保留尚未清晰之物"之间,是否存在可操作的判准,还是只能依靠个案判断?
📚 参考文献
- de Saussure, F. (1916).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Payot. ——能指/所指区分与差异构成意义的原始文本。
- Lacan, J. (1966). Écrits. Seuil. ——镜像阶段、无意识的语言结构与三界理论的主要论文集。
- Derrida, J. (1967). De la grammatologie. Minuit. ——逻各斯中心主义批判与延异概念的系统阐述。
- Derrida, J. (1988). Limited Inc.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与 Searle 的争论全文,两个哲学传统罕见的正面交锋。
- Foucault, M. (1966). Les mots et les choses. Gallimard. ——知识型概念与三个历史配置的分析。
- Foucault, M. (1969). L’archéologie du savoir. Gallimard. ——话语与陈述的方法论纲领。
- Deleuze, G. & Guattari, F. (1980). Mille Plateaux. Minuit. ——块茎、解域与生成概念的来源。
- Lyotard, J.-F. (1979). La condition postmoderne. Minuit. ——元叙事终结与知识合法化危机的报告。
- Baudrillard, J. (1981). Simulacres et simulation. Galilée. ——拟像四阶段与超真实概念。
- Sokal, A. & Bricmont, J. (1997). 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 Odile Jacob. ——对术语滥用的逐条检查,理解相关争议的必读文献。
- Culler, J. (1982). On Deconstructi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解构理论最清晰可靠的二手导论。